题解
　　公元一九七九年三月，陕西省长安县终南山天子峪村，发现一通唐初碑石，未署年月。碑额浮雕蟠螭纹，篆书〈大唐故智该禅师之碑〉，首行题「大唐灵化寺故大德智该禅师之碑」。弘福寺明缦制文，普光寺沙门明解书。碑文共三十一行，每行六十七字，楷书。从碑的形制和内容看，该碑立于初唐。
　　天子峪原名梗梓谷、便子山谷，距今西安市约四十余公里，唐代有至相、白塔二寺。
　　〈智该禅师碑〉二千余字，洋洋洒洒，详述了智该禅师一生的主要事迹和隋、唐之际的佛教情况。我们剔除掉碑文中的溢美之词，还是可以发现不少的有价值资料。智该（公元五七七——六三九年），死于贞观十三年，享年六十二岁，则应生于北周建德六年。有关智该家系的情况，不见于史籍。据碑文，俗姓王，原籍琅玡，后举家迁往河南豫州，而溯其先世，为陕西姬氏后裔。王氏一家，世为官臣，祖王询同任豫州刺史，父王俨任巴西县令。生长在这样一种家庭环境中，智该从小便受到传统文化的薫陶，「承九流于庭训，贯六艺于家风」，耳濡目染，接受到传统的教育。这为他九岁出家，后来在禅学上显示出卓异的学识，奠定了坚厚的基础。因为他是先儒后佛、援儒入佛的，这和一般贫寒家庭出身而学佛的人，领悟自然不同。
　　智该一生「世经四主，身历二朝」得过四代皇帝，身经两个朝代的更替，并几度出入太子宫中，数次受到皇帝、太子、显贵的迎请，死后又奉旨安葬骨殖于终南山梗梓峪口，可说是荣宠集身，显赫一时。阙于他一行奉侍佛门的事迹，有几点值得注意。
　　首先是关于他的禅行，碑额中称他为禅师，这可以贯穿他一生的主要经历和事迹。智该九岁初投山西显州本行寺哲禅师门下，学禅的先后次序是：行循「七觉」，再专业「九定」，更识授「九停心」，后进「四念处」。这些记载，对了解隋代禅法，是有意义的。后来，他又拜灵裕法师为师，得其指授，禅业又大有长进。十八岁即驰名邺城、相州等佛教素称发达之地，大得赞誉，并升席开讲《大涅盘经》、《金刚经》、《般若经》等佛经，并由此受到刺史、赞国公豆卢贤的大力支持。隋炀帝对他闻风礼敬，请他住进自己任晋王时始置的慧日道场，实际上是国寺所在，为「千僧总任」。唐高祖为太子时，又请他住进日爱寺。最后，高口长公主驸马、纪国公段纶，将他请往灵化寺，直至晚年去世。
　　隋末，天下大乱，智该避地入关，在深山高林中修禅，「神栖寂寥，宴坐观空」，可知这是当时人们修习禅定的方法之一。又禅宗自五祖弘忍（公元六0二——六七五年）提倡「萧然默坐，不出文记，口说玄理，默授与人」，开中国佛教特有的禅风。弘忍以后，中国禅宗形成「南能（惠能，公元六三八——七一三年）北秀（神秀，公元六0六——七0六年）」、「南顿（顿悟）北渐（渐悟）」的局面。在反映惠能思想的《六祖坛经》里，也主张舍离文字义解，见性成佛。智该生于隋、唐之际，他于贞观十三年（公元六三九年）去世时，惠能二岁，神秀三十三岁，约当同世。但从智该碑中，可以看到他学涉顿渐、色空两义，隐括大小乘之学。他一生宣讲《大涅盘经》、《金刚经》（禅宗基本经典之一）、《般若经》、《华严经》、《法华经》、《维摩诘经》等经，对于印度佛教中瑜伽行派和中观学派的论着以及玄奘法师相宗的主要论著，都有所涉猎，并将对这些经论的研究心得，写成二十万言、十三卷的《疏记》，可以说博通佛教各种学派和宗派，集讲经、著述于一身。这种情形，和南方弘忍、惠能、神秀等僧人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也反映了隋唐之际南北佛教学风的较大差异。智该作为当代较有影响的僧人，他的情形应予注意。
　　碑文中还记叙，隋唐之际「异学云屯」、「末学方驾」、 「南北兴首鼠之执」，这些都是具有时代特征的描写。唐代一统天下，佛教宗派纷纷建立，佛学研究方兴未艾，南北学风归于一轨，才结束了这种混乱的局面。智该法师生当其世，他的学说主张「圆宗」、「圆照」，力图调和佛教内部的不同学说，树立本派的正统和权威地位，这正是时势使然，他为之作了自己的努力。他复研详首，商略异说，撰《辩定口正论》一卷，使有识知归。这种情形，我们可以和隋唐宗派兴起以及「判教」学说的流行，联系起来考虑。
　　智该死后，有道俗学士数千人为他送葬。他的弟子有智文、玄达、真顾等四十六人，为他起建灵塔。又奉旨将其遗骨送往终南山梗梓峪口，起塔安葬。智该生前所存的供养佛舍利，也按他的遗愿，于他的塔前另建一五级舍利塔。这些记载，都是研究陕西关中佛教史的有意义的史料。
译文
　　大唐灵化寺已故德业高操的智该禅师之碑。弘福寺和尚明缦撰文，普光寺和尚明解书写。
　　贪爱之心使人如沉溺在江河巨浪之中，迷茫而不知出路。高深莫测的河流大川，可以宽恕人们不知如何跋涉。只有求助于圣贤，才能拯救无知而受痛苦之人。所以说先是播下启发众生觉悟的种子，化出万道光彩。继而又有弥勒菩萨应运而出，功业遍及三千大千世界。其彪炳的光辉，超越了任何德行。就像在释尊逝世的鹤林，隐匿声迹于鹫峰山，释尊开启了正法时期的到来。而宣扬赞誉伟大的功业，则由世亲秉承了像法时期的末叶，继承佛法大统，近乎照耀世界的佛陀。佛的智慧如日中天，余光照耀西陲，东照印度来华僧迦摩腾和竺法蓝。继承佛教大法而有待西域僧佛图澄和鸠摩罗什，匡扶佛去世后日趋衰落的佛法，佛教复兴，影响及于中外。这是何等的伟业！冥冥中似有神助。佛法传世不绝，令凡愚者引为戒览；佛的教说如雷电哄鸣，震聋发聩，令痴迷者警醒。这种功绩，和佛在世时虽不同时而德行是一致的。能做到这样，就只有智该法师了。
　　法师俗姓王，祖籍琅玡。先世因到职任官，就迁到了河南豫州。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子孙，这一大族原来发源于周朝姬姓。王氏一族历代积善兴旺，人材辈出，多任官职，长盛不衰。祖父名询同，任豫州刺史，器质纯良，风度轩朗；身怀文韬武略，是治国之英才。父名俨，隋代四川巴西县令，以先辈的义行为榜样，身体力行，官绩卓著，美名远扬。法师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心智深沉，才华外露，生性慈惠，秉赋超群。幼而聪慧，从父亲学习了各种学说流派；童年逾益发奋，继承了贯通儒家六经的家风。不但如此，还能融会已得，举一反三，抓住要领而不拘一格，视儒、墨学说如粃糠。
　　少时游观历寺，聆听讲经，对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修行深记在心，觉悟到人生有生、老、病、死四种苦楚而为之叹息。年方九岁，拜别慈亲赴山西显州本行寺拜哲禅师为师，诚心请求授业。哲禅师于是对他进行由浅入深的引导，先讲达到觉悟的七种次第，再授以修禅定九种程序。禅师赞许他学业卓著，更讲五停心观法。不到十日，智该便尽得其奥妙，就再传以四念处观法，同样悟到其精微之处。哲禅师赞赏嗟叹，对他勉励开导道：「你尚未成年，对禅道的领悟有余，内心已有一定修养，但对整个禅定观法还未达到顶点。今后应献身佛教，弘扬佛法。」
　　当时河南相州有灵裕法师，正在大力宣讲他的教义。灵裕博通四谛之说，深研五部之义，隋文帝尊为典范，僧人奉为表率。智该法师耳闻他的大名，连夜投奔就学。智该学即领悟，且聪明多智，居众弟子之首。这是因为他素有禅机，赏花而花团锦簇；一旦深入禅门，便会深悟其个中三味。这可以说是白绢随颜料而变色，涂追逐着玺而转移。在学习中智该日有长进，学业超群。因而，声名闻于邺城，光彩辉耀相州。

原典
大唐故智该禅师之碑①
　　大唐灵化寺故大德智该法师之碑。』弘福寺②明缦③制文，普光寺沙门明解④书。
　　维夫爱河⑤巨浪，赋命者迷其问津。玄⑥流大川，宥⑦行者罔知利涉。靡不资圣贤以向出，拯沦湑⑧而遐济。故曰种应物⑨于前，道光百亿；慈氏⑩乘时于后，功格⑾三千⑿。焕乎函哉，无德而言』。象白鹤林⒀，韬迹鹫岭，居常施先奉正法⒁之元；宣赞丕绪⒂，天亲⒃承像教⒄之季。式□⒅洪猷⒆，泊乎慧日⒇。西倾余光，东照腾蓝(21)。嗣大义而□止澄什(22)，匡颓运以来仪(23)夷夏。何其宏謩，幽口翼』其神化。至于跨蹑融肇，吞孕生林，耀传灯而鉴昏城(24)，震法雷(25)而警聾俗，齐微曩烈，同德异时。然绰有余行，其唯智该法师矣。
　　法师俗姓王氏，琅耶(玡)(26)人也。世因□《莅》（左衤右失）(27)，爰居豫州(28)。郁繁』衍於本枝，导昌源于姬氏(29)。积德延庆，世载民英，轩冕相仍，联华靡替。祖询同，豫州刺史，器华粹远，风鉴朋拔，负文武之才雄，为帮国之光彦。父俨，隋巴西(30)县令，先德富义，砥行砺躬。善政之美，着乎风俗。法师乘因命世，应果(31)挺生。灵府(32)沉祕，神机(33)英发。慈惠体其成性，俊颖禀其生知。秀异歧（岐）嶷(34)，承九流(35)于庭训。含章(36)。髫龄(37)，贯六艺(38)』于家风。并毕一反三，提纲领』要，志气开爽，粃糠儒墨。
　　童游历寺。寓目讲廷，闻三乘(39)而永怀，悟四山(40)而太息。甫年九岁，割爱归真，初依显州(41)本行寺哲禅师，伏膺(42)请道，哲公乃行循七觉(43)，业专九定(44)，嘉其卓异，识授』五□心(45)，未延旬日，便殚其妙。后进四念处(46)，复口其微。法师嗟赏，勉而识曰：「子年齿未足，禅悟有余，于心稍功，在观犹阙，宜契志三藏，履道弘道。』
　　时相州有裕法师(47)，大阴教义，博考』□缔（谛）(48)。，口九五部(49)。隋文伫其宗范，释氏资其羽仪(50)。法师乃涤耳闻风，星夜奔诣。八隐学肆，敏瞻冠群。良由夙洁禅地，赏花生茂。才磨心镜(51)，慧照方远。可谓素(52)随色变，涂逐玺移，抗论(53)』方垂，口而有余，覆授同瓶，泻而靡失。驰声口邺，振采本州。

注释
　　①引文见秦珠：〈长安发现唐智该法师碑〉 ，《考古与文物》，一九八五年第四期，西安。
　　②弘福寺：即长安修德坊兴福寺。《长安志》卷十载：「本右领军大将军、彭国公王君廓宅，贞观八年太宗为太穆皇后追福，立为弘福寺。神龙中，改为兴福寺。」此寺在唐太宗时曾广招天下名僧居之，沙门玄奘自西域返京，曾居此寺。
　　③明缦：据《续高僧传》卷四十五〈京师定水寺释明缦传〉，俗姓孙，齐人，善章草，永徽元年暴卒。
　　④明解：见上书卷三十六本传，俗姓姚，住京师普光寺。有神明，薄知才学，琴诗书画，京邑有声。然调情敞悦，颇以知解自傲，于诸长少无敬重心。可知明解素性恃才傲物，身怀多种技艺。从碑石书法看，结构严谨，字体清秀，优雅大方，确如其本传所言。
　　⑤爱河：爱，意为爱欲、贪欲。爱欲溺人，故以河水比喻。
　　⑥玄：深奥、神秘。
　　⑦宥：宽免，宽恕。
　　⑧沦湑：即沦胥。沦，牵连之意；胥，陷于痛苦。沦胥即相互牵连而受痛苦。
　　⑨应物：应众生机缘而化现之物。
　　⑩慈氏：即弥勒菩萨。
　　⑾格：穷究之意。
　　⑿三千：指三千大千世界。
　　⒀鹤林：释迦牟尼于拘尸那揭罗城娑罗双树间涅盘，树忽开花，林色变白，如白鹤群聚，故名鹤林。
　　⒁正法：佛教将释迦去世后的佛法分为正法、像法和末法三个时期。正法指正确无误的佛法，包括教说、修行和证悟三个方面。
　　⒂丕绪：丕，大；绪，世业，功绩。丕绪意为大的功业。
　　⒃天亲：即世亲（梵文Vpsubandhu），约四、五世纪此印度富娄沙富罗国人，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创始人之一。
　　⒄像教：即像法，相似于正法的佛法，有教说、修行而无证悟。
　　⒅式□：继承之意。
　　⒆洪猷：洪，大；猷，道、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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