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
21岁的李光兴脱下淡灰色军装,穿上深绿色的邮件押运员制服,出没于令人羡慕的武汉邮局。这甜滋滋的日子没过几天,谁知好景不长,在“七·七”周年纪念之后,仅仅三个半月的十月下旬,武汉三镇便遭到日寇的践踏,邮局被迫撤离,李光兴也便失业了。
人生多么滑稽!李光兴在人生的游乐场里兜了那么一圈,仍然回到原地,重操旧业,摆起他的烟杂摊。转眼间李光兴已届22岁。伙伴们为他找了个18岁的贫苦姑娘,东借西凑地总算成了家,小两口倒也相敬相爱。不知是上苍有灵,还是偶然巧合,李家隔壁新搬来的一家电器修理行的老板,竟是当初介绍他参加新四军的李先生。
突然,一天傍晚,李老板直闯李光兴房间,神情严峻地说:“光兴兄弟,今天我被盯上了,日本宪兵队即刻会来抓捕,为了不牵连你们俩,请赶快搬家撤走。”
李光兴却反把李老板推出门,激愤地说:“咱是老百姓,怕甚么!李先生,你得快走!”时隔不久,门外摩托车“隆隆”轰响,杂乱的皮靴声、砸门声、叱骂声、枪栓声响成一片。
蓦然,房门被狠狠踢开,几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宪兵用寒森森的枪直逼李光兴夫妇的胸膛,胁逼道:“邻居的,往哪里逃?”
李光兴神色自若地答道:“小贩子的干活,八路的统统不知道!”
小队长猛抽出指挥刀命令道:“带回宪兵队!”
众宪兵“哇”地一声,蜂拥扑上扭住李光兴。
李光兴运功猛地挣脱,回首紧瞅了娇妻一眼,发狠叮咛道:“我此去凶多吉少,你回娘家去吧!不必等我。”
一次次严刑拷打,李光兴都咬着牙挺过来,被折磨了整整三个月,宪兵队一无所获。安全撤离的李老板千方百计托了铺保,偷偷向宪兵小队长塞了几根条子,总算把李光兴释放出来。
一出牢门,李光兴直奔家门。只见人去楼空,荡然无存。又奔岳母家,从涕泪涟涟的岳母处得知,婴孩负伤早产夭折了,妻子为躲避汉奸花先生的污辱和追逼,经人介绍,已改嫁于一名四川商贩,随其溯江入蜀了。顷刻间,家破人离,恍如隔世。李光兴差点当声昏倒。
他辗转来到重庆。然而,这时的古都并未给李光兴带来丝毫希望。为了糊口,终日在朝天门码头既当小贩又跑单帮,虽四处打听,却难以获得一星半点关于军长和妻子的音讯。
报纸,能给人带来喜讯,也会传来噩耗。一天报载,叶挺与王若飞、秦博古等在坐飞机回延安途中遭受空难,以身殉国。当时,李光兴捧的那张报纸犹如一块沉重的冰块,在滔滔的嘉陵江畔他嗡声嗡气地抱头恸哭,引得路人纷纷止步围观。无意间,他又在这张《大公报》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位留学法国且有成就的化学家,毅然舍家归国效劳,迭经半年奔波,终未找到一份工作,忿然吊死于重庆中山公园厕所内。文末还有一张死者随身带的护照照片。李光兴不看则已,一看便惊呼起来:“先生,你是报国未酬身先死啊!”
说毕,他把那张印着两则噩耗沾满泪水的报纸紧紧抱在胸前,为引导他抗日的叶挺军长,为那位在嘉陵江畔结识的归国化学家,作一次寻常人家的江祭。刻把钟后,所有的祭品尽数投入江中。一刹那,李光兴欲跃身相随,被江边围观者拉拽抱住。
希望,他赖以生存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
一位老翁见状摇首感慨道:“这年头,哪是人活的?倒不如出家当和尚,落得个六根清净!”
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处是归途?何处是家园?此刻正感到前途渺茫的李光兴,不由得心中怦然一动。
于是,1946年春寒料峭时节,李光兴拖着麻木的灵魂和躯体,蹒跚地挪步进了汉口那古林雄浑的归元寺,剃尽满头青丝出家为僧。
·办学
从此,李光兴隐姓埋名,被称为净持法师,开始了佛教徒清苦惨淡的生涯。在短短一年内,他进汉口归元寺受戒,又上四川峨眉山学佛,后来又云游到苏州灵岩山寺安身。
当年刺杀过军阀孙传芳的名士、冯玉祥将军之义女施剑翘,向方丈提出办“灵岩义务小学”,并以董事长的身分举荐净持法师执掌校务。
正式开学那天,灵岩山周围农村,听说不化钱便可上学读书,于是乎,成百名睁眼不识斗大一个字的贫苦农夫,纷纷将自己的儿女送来报名。净持这一天换上一身半新的褐色僧衣,忙的不亦乐乎。
净持在灵岩山寺干的第二件大事是开办施粥厂,帮助贫苦农民度饥荒。
净持上山后办学和施粥这两件事都干得较顺利,他的胆子更大了,或者说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所以当他想办第三件事―――――建立铁机织布厂时,犹如捅了个马蜂窝!
“他专搞共产党的一套,倒像个共产党!”
萧瑟的秋风中,净持肩挽两包行李,搀扶着嬴弱有病的明学,头也不回的踽踽下了灵岩山。
·劫难
1949年至1952年,净持与明学师兄弟俩在福建舍利院整整学了三年佛经,为后来重返灵岩山寺,及至住持当家打下了较为扎实的理论基础。
时值国家抗美援朝,全国各阶层正轰轰烈烈捐献飞机大炮,支援前线打击美国侵略者。净持一上山立即向方丈提出,佛教徒崇尚“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理应为国分忧,自己栽种山脚下那百多亩庙产田,交公粮卖余粮,省下零用钱,捐献飞机大炮。
妙真听后,频频点首。此举于国于寺两利,下决心办农场。苦干了半载,终于夺得灵岩农场的第一个金秋。不仅种出了寺院百多个和尚全年口粮,还向国家卖了不少余粮,连同经营素面,攒下一笔钱。在净持、明学等的建议下,妙真同意提取一部分捐献国家抗美援朝。
净持怎么也忘不了在那个头足颠倒的年月所遭受的一场劫难。史无前例的“红色风暴”,刮得灵岩山寺山门破败,四壁肃然。从北京赶来的“小天使们”,在寺院里煽风点火,竟有几名心术不正的小和尚发起成立了“红岩战斗队”。
当年金刚怒目、菩萨嘻笑的大雄宝殿内,应劫而生的大字报像纸幡高挂。其中一张丈余的特大号上抄录着田汉来寺赠送于净持的“黑诗”:
其一
江南一叶伤心落
勇士峨嵋作法师
十载灵岩心更热
再从劳动夺红旗
其二
开出山边百亩地
道声端的在农场
艰难岁月辛苦过
何止精神学梵王
“红岩战斗队”正要把净持投进黑咕隆咚的地洞拷问时,蓦然,山脚下杀来一批荷锄使棍的农民“造反派”,为首的竟是昨夜参加联席会议的灵岩大队的头头。他们见佛像便捣,见供桌便砸,还顺手牵羊抓走了“罪大恶极”的净持。谁知,一踏进大队办公室,峰回路转,境遇旋即改观。
“老师,我们都是您当年办义学的学生啊,听说他们要您诬陷老师和老干部,若不照他们的办,便对您下毒手。我们就抢先一步了!”
“往后,您就住在我们办公室里吧。”
净持闻言,望着一张张真诚恳切的脸庞,回味着那滚烫暖人的话,热泪潸潸地从这位硬汉子的眼眶内奔突而出。
·重光
1976年金秋,云开日出,大地重光。
时隔两年,全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在苏州市委统战部马部长的陪同下,专程赶至灵岩山诚恳地请净持与明学两位大法师尽快着手恢复闻名中外的灵岩山寺与寒山寺。于是,净持法师以超人的精力积极参加筹备恢复苏州佛教协会。并和明学法师一起逐个动员那些已被赶下山还俗种田的和尚回归寺院。献款与集资重建灵岩山寺和寒山寺的殿宇和佛像,着手筹办中国佛学院灵岩山分院…….。
春暖花开时节,灵岩山寺百多个和尚又团聚一堂,再次举行全寺普选。俗话说:家不可一日无主。自方丈妙真被迫身亡后,寺院失去了当家人。凭净持法师的资力和能力,足可以当方丈和尚。
然而在大会上,他却提名由明学法师担任。
刹时,一百多只手齐刷刷地高举起来。
选举结果,明学法师为灵岩山寺方丈和尚,净持则依然当他的"终身监院"。
旅游旺季,游客们随处可见到笑容可掬的净持,带着两个小和尚在清扫山道,或捡拾路上的果皮纸屑。头上顶着一只大凉帽,身健腿壮,活跃在峻奇的灵岩山上。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狮子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