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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之觀心法
《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之觀心法
作者:釋演慧    文章来源:中华佛学研究所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5

《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之觀心法

 

 

釋演慧

中華佛學研究所

 

 

提要

智者大師將「覺意三昧」稱之為「非行非坐三昧」,雖言非行非坐,實通行坐及一切事物,但於一切時中,一切事上,隨意用觀,心存止觀,念起即覺。此三昧不屬常行、常坐、半行半坐三昧,但攝諸經所說諸三昧,故為四種三昧中之最廣、最具生活化者。「非行非坐三昧」可分約諸經、約諸善、約諸惡、約諸無記四個面向闡述其法門,對於觀心的部份提出四運心,即行者對一念中的四種相—未念、欲念、念、念已予以觀察,觀其空、無我、無我所。雖是空亦含具十法界,有不礙空,空不礙有,這種法門除了在善性中修,亦統攝惡性與無記性中修。

本論文闡述智者解釋《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的名義與「非行非坐三昧」四運的操作過程,以及如何以四運心遍觀「善、惡、無記」三性。其主旨對「非行非坐三昧」之觀心法作探討,以了解四運心的實踐方法與內在理論基礎。解釋智者之所謂心意識的意義與其相互關係。接著說明「非行非坐三昧」四運之方法,再就心性的推演歸納出智者大師所依止觀的特質。「非行非坐三昧」提出的原因與印度禪學的根本不同之處,以般若經論為主的大乘禪觀思想為其實踐的依據,以佛法的空智,化解了眾生的人法二執。精采之處是能從空入假,從假會空,契入諸法實相。本論文以掌握大乘止觀所依止的「一心」、「心意識說」與「善惡無記之三性說」作一釐清,進而探討「非行非坐三昧」止觀活動進行的方法。

 

 

關鍵詞:1.智顗  2.摩訶止觀  3.非行非坐三昧  4.四運心


【目次】

一、前言

二、「非行非坐三昧」的名稱與意義

三、「非行非坐三昧」的組識

四、「非行非坐三昧」的心意識說

五、「非行非坐三昧」的四運推檢

(一)四運的方法

(二)觀善、惡、無記

(三)四運的開展與「空、假、中」三觀

六、結語

 


一、前言

智者大師首倡的四種三昧,不論是受到印度禪學思潮的影響,或是以身為中國的宗教家而言,都是一個深具意義止觀活動的拓展,智者歷經隋、唐,各宗諸師奇葩開放的時代,他以不同的思惟角度,根據所處的社會背景,提出個人對禪觀的思考與融攝。對於大小乘的差異,提出問題的癥結,進而發展出為了解決眾生的心性問題,比如說,心意識的化繁為簡,是刻不容緩要突破解決的是心性本質的問題,因此從一開始,智者就先撥雲見月地對心性所帶具有善、惡、無記等問題可層層如芭蕉般的剝落,而此止觀的建構因而完美至善。

然而,在不同的體係裏,仍然是可以找到共通的關懷聚點。比如小乘禪乃至大乘禪在中國本土的延伸與發展在在不離心的主體,而在各宗派的繁衍下以人的根器為主來作修正禪觀的內涵。換句話說,本文的一個很簡單的企圖就是,希望呈顯智者結合大小乘的義學理路於心性開展等問題,為佛教禪觀注入一股新的思考可能。

二、「非行非坐三昧」的名稱與意義

初期大乘經中,有不少以三昧為名的經典傳譯來中國,如《首楞嚴三昧經》、《般舟三昧經》、《光明三昧經》、《慧印三昧經》、《如幻三昧經》、《觀佛三昧海經》、《法華三昧經》等數十種。大乘經的種種三昧,或依觀慧說,或依定的內容,或依定的作用,或依譬喻說,實則三昧的內容不限於此。其中《首楞嚴三昧經》就成為慧思立「隨自意三昧」法門的主要依據經典,《般舟三昧經》則為常行三昧的立論根據。三昧是梵文samādhi的音譯,又作三摩地、三摩提。意譯為「定」、「禪定」、「正定」、「等持」、「寂定」等。[1]  《大智度論》云:「善心一處住不動,是名三昧。」[2]  即將心定於一處或一境的一種安定狀態,在大乘佛法的開展中,顯然以三昧為定法的名稱。

智者在《摩訶止觀》中,明「非行非坐三昧」就是「隨自意三昧」,或在《大品般若經》稱「覺意三昧」。智顗把印度大乘佛教所用的禪觀方法重新分類,整理成四種三昧,根據《摩訶止觀》文曰:「行法眾多,略言其四:一、常坐。二、常行。三、半行半坐。四、非行非坐。」[3] 將眾多之止觀行,依其實行方式而分類為四,又因查核智顗一般著書立說,常慣用四分法,諸如化儀四教以及化法四教等為例,此乃智顗一貫所持因明論證四分法的見解。所謂的四種三昧:

1.常坐三昧:即《文殊問般若經》及《文殊說般若經》所實踐之「一行三昧」。以九十日為一期,修行人須獨居靜室,結跏正坐,捨雜念思惟而繫緣法界,觀一切法皆是佛法,若修觀中遇內外障侵擾,正念心不能遺卻,宜口說默,專心稱一佛名號。[4]  智者大師強調,此法門觀法界理的真如觀,以速證三諦三觀的妙境為旨趣,此禪觀與實相結合,使其有別於小乘禪法。

2. 常行三昧:即《般舟三昧經》所實踐之「佛立三昧」。以九十日為一期,於道場內,身常旋行繞佛,無有間休;口常唱念阿彌陀佛,無有休息;心亦常想念阿彌陀佛,無有間歇。舉要言之,修行者步步聲聲念念唯在阿彌陀佛。意止觀者,觀阿彌佛陀依正二報。[5]

3.半行半坐三昧:即依《大方等陀羅尼經》、《法華經》而修之三昧。前者稱「方等三昧」,後者稱「法華三昧」。方等三昧以七日為一期,於道場內,誦持陀羅尼咒,旋行一百二十匝(周),一旋一咒,疾徐適中,旋咒已則卻坐思惟,觀實相之理,觀畢復起旋咒,如此,反覆行之。法華三昧以三七(二十一)日為一期,修行之法包括嚴淨道場、淨身、三業供養、請佛、禮佛、六根懺悔、繞旋、誦經、坐禪、證相等次第。[6]

4.非行非坐三昧:諸大乘經行法,如《請觀音經》等而修之三昧,此三昧不制專行、住、坐、臥四威儀的規定,即不必分身儀如何而含攝一切事物,也不限定時間的長短。依經行法中隨自意用觀及歷善惡無記修觀,亦非縱任三性。指上述三種三昧所不攝之一切三昧,此為四種三昧中最特殊者。

以上四種三昧,智者將其所依經加之以天台獨特的觀行,前三種均為實相之理觀,僅有「非行非坐三昧」共通於事理二觀。《摩訶止觀》卷2有云:

 

非行非坐三昧者,上一向用行、坐,此既異上,為成四句,故名非行非坐,實通行、坐及一切事;而南岳師呼為「隨自意」,意起即修三昧;《大品》稱「覺意三昧」。[7]

 

「非行非坐三昧」雖稱非行非坐,然實通於行、住、坐、臥及一切事,隨意起而修禪定,即於一切時中,於一切事上,念起即覺,意起即修三昧。此種修行法和南岳慧思大師所創的「隨自意三昧」及《大品般若經》的「覺意三昧」,雖同樣闡述一個法門,但名稱、修證與其次第卻略有變更。「非行非坐三昧」是不硬性規定行、住、坐、臥的四威儀,只要心念不懈,隨著自己的意向,精進修持,令慧與定相應,達成三昧的目的。它重視日常生活,在任何時間都可以修行禪定,也就是重視心的定境,不拘泥於身體的形式。[8]

三、「非行非坐三昧」的組織

「非行非坐三昧」的組織,共分三大科目,即是釋名、釋行、料簡。這與一般經論之以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的形式,不盡相同,在內容的比較唯「非行非坐三昧」的料簡提到要流通此法門,應須備藥止鴆,[9] 就惡中修止觀,智者認為非此根性行者,皆不勸修。

「非行非坐三昧」的中心內容,在於釋行一科。釋行的部份又分作:一、約諸經。二、約諸善。三、約諸惡。四、約諸無記。以說明「非行非坐三昧」的事儀與心行。林志欽教授在其《智者大師教觀思想之研究》中有關「非行非坐三昧」以〈請觀音懺法〉及善、惡、無記觀等兩方面論述,與Daniel Stevenson論述“The Four Kinds of Samādhi in EarlyT'ien-t'ai Buddhism”有關「非行非坐三昧」的部份,認為此觀行有兩種,一種是依經,另一種是依「善、惡、無記」三性觀,且特別強調意止觀的部份。

約諸經的部分,謂修此三昧須依據的經典。智者大師舉《請觀世音菩薩消伏毒害陀羅尼咒經》(以下簡稱《請觀音經》)為例,依據此經制成的〈請觀世音懺法〉為代表說此法門的行儀,此懺法雖無明顯的儀軌組織,但可依文列出十科:1.嚴淨道場。2.設楊枝淨水。3.作禮。4.燒香散華。5.跏趺坐、繫念數息。6.奉請三寶及觀世音菩薩。7.誦四行偈、誦咒。8.披陳懺悔。9.禮拜。10.誦《請觀音經》。而其特色在於禮請,禮拜西方三聖:彌陀、觀音、勢至,而以觀世音菩薩為懺悔主。[10]  口業之行法為:誦四行偈[11]  及三陀羅尼[12]  。意業重視慧觀,尤以三陀羅尼能破報障[13]  、業障[14]  及煩惱障[15]  ,突顯大乘禪法的妙用。

約諸善的部分,先依止心的生起與謝滅為所觀境,以四運[16] 推檢了知心念之未念、欲念、念、念已的四種過程,皆不定實,乃至達於「無生」境界之觀法,因此沒有一個穩定恆常的心存在。世間善法與出世間善法眾多,無法一一的列舉,智者大師就依完成佛道的菩薩六度之出世間善法為所觀境來說明,以橫觀六度,縱觀十二事。行者應該了知在心中生起的所有世間善心、出世間善心都必須觀照,培育無常、無我、空的觀智。

約諸惡的部分,對於諸惡之觀法,則是以六蔽:慳貪、破戒、瞋恚、懈怠、散亂、愚癡為綱目,就貪蔽修空觀,修觀慧與惡相應以四運觀法及四句推檢破法偏;歷假觀時,觀此蔽,無作者,無作因,無我、無我所;歷空觀時,對根、塵、識、緣、法性等了了分明,不相妨礙。餘蔽觀皆如上作觀。[17]

約諸無記的部分,智者大師只說無記,並無說明無記的類別,又無記為珞瞢之法,珞瞢之謂無記亦是一種心理活動,但不能清楚判斷它究竟是善、是惡,這就是「無記」。智者大師用有記與無記交叉詰問法——「四句推檢」,即第一句問「(善、惡)記滅,無記生嗎?」,第二句問「(善、惡)記不滅,無記生嗎?」,第三句問「(善、惡)記亦滅亦不滅,無記生嗎?」,第四句問「(善、惡)記非滅亦非不滅,無記生嗎?」,證前有記不可得更遑論無記。此外亦可歷十二事而作觀,觀「何處生無記?為誰故生無記?誰是無記者?」[18] 等等。

智者依「善、惡、無記」三性而論三昧,對於善、惡、無記者有通有別之相。通相者是立於究竟一實相境;別相者是相對於下界者為善,相對於上界者為不善,不善之義為惡,其實善惡皆是相對而假說的無有一定。[19] 今所明「非行非坐三昧」所觀之善、惡,仍就別相而說。又以善法眾多,即以六度等論述善性的表徵,以貪瞋等諸蔽為惡性的表徵。此之旨趣為,在行、住、坐、臥、語、默、動、靜之中,於六塵六識上所起之善、惡、無記等心念,以四運與四句推檢而成空、假、中三觀,以窮究實相無相一真法界之理體。

「非行非坐三昧」先述「諸經觀」,然後是「三性觀」;前者是攝諸經所說之三昧法,即莊嚴道場、具楊枝淨水、結跏趺坐、由數息成就十念、稱三寶名、誦持陀羅尼、披陳懺悔、誦經等;而後者在「三性觀」中,先述歷諸善法觀心,次述歷諸惡法觀心,最後述歷無記法觀心。故不規定期限和方法,只是以六根對六塵的念念生起,用四運四句的推檢,契入一心三觀之行法。智者的理觀是以空、假、中三觀為指標,再導入「非行非坐三昧」於日常中念起即覺,覺起修,透過心念的四相生滅無常,了知心不可得,諸法亦不可得。

四、「非行非坐三昧」的心意識說

世間一切諸法,不外乎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三科,以三科合之,不外色、心二法。《摩訶止觀》示正修下手處,須先簡去十二處、十八界二科,唯留五蘊。於五蘊一科,簡去前四,唯留識蘊。於識一蘊,更須簡去前五識並七、八兩識,唯留第六意識為所觀境,此第六識為吾人現前一念介爾之心,也可稱作妄心,在此第六意識的任何一念之中,均含有十法界的全部,只要對境歷歷,當下即能任運四運,覺了諸法空、無相、無我之理體

所謂心意識[20] ,即是心、意、識三者的合併稱呼。心的梵語名為質多(citta),意的梵語名為末那(manas),識的梵語名為毘若南(vijñāna),乃是中國按照其含義所譯出的名稱,至於心意識之出典有異,而有種種不同之說法。智者大師批判南北朝當時諸論師之對心意識的解釋[21]  ,只會圖增困擾,無法真正用功,更遑論修道證悟。這可從《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之引文了解智者批評當時諸論師的看法:

 

對境覺知,異乎木石名為心;次心籌量名為意;了了別知名為識。如是分別墮心想見倒中,豈名為覺。[22]

 

因此智者認為諸師的見解,將心意識分別看待。對境了了覺知,認為是「心」;思惟籌量,認為是「意」;分別了知,起諸名相,認為是「識」。智者對這樣的看法給與回應:

 

覺者了知,心中非有意,亦非不有意;心中非有識,亦非不有識。意中非有心,亦非不有心;意中非有識,亦非不有識。識中非有意,亦非不有意;識中非有心,亦非不有心。心、意、識非一,故立三名;非三,故說一性。若知名非名,則性亦非性。非名故不三,非性故不一;非三故不散,非一故不合;不合故不空,不散故不有;非有故不常,非空故不斷。若不見常、斷,終不見一、異。若觀意者,則攝心識,一切法亦爾。若破意,無明則壞,餘使皆去,故諸法雖多,但舉意以明三昧。[23]

 

由上可知,智者反對諸論師的說法,並說明他認為心意識的關係。筆者依據諸論師解與智者所認知的「心意識」製之簡表如下:

釋義者

項目

諸論師解

智者解

覺意

各各分別

「一三,三一」

對境覺知,異乎木石名為心。

心中非有意、識,亦非不有意、識。

次心籌量名為意。

意中非有心、識,亦非不有心、識。

了了別知名為識。

識中非有意、心,亦非不有意、心。

學者陳英善認為,智者所說的心、意、識並非對立的,基本上是反對嚴格區分對立,此從其對當時諸論師之批判可得知。智者在論述心意識的關係中,是從批判的角度來切入,智者將心、意、識之關係視之為「一三,三一」,即一法論三及三即是一法。[24]

再者重加解釋「非行非坐三昧」與心意識「一三,三一」的關係,名與性均不可得,以見不可思議之三諦妙境,如「非行非坐三昧」所說:

 

若知名非名,則性亦非性。非名故不三,非性故不一;非三故不散,非一故不合;不合故不空,不散故不有;非有故不常,非空故不斷。若不見常斷,終不見一異。[25]

 

以上為智者大師,更用六句,重加解釋,說明名與性,均不可得,以見不可思議之三諦妙境。智者針對種種異說,而回歸修行的原點,認為不可執為定論,而展開心意識「一三,三一」的關係,所謂「一三」是知三者,體同而名異,不可分別執著其名,而所謂「三一」由於能緣境的不同,而分別給予三種意義不同的名稱,實則僅是根據同一心體。遠離心意識的憶想分別,無所貪著,如虛空平等無礙。智者對覺意的解釋,是根據經典而說,並不是智者大師所自創的。如《摩訶止觀》有云:

 

今依《經》釋名,覺者照了也,意者心數也,三昧如前釋,行者心數[26] 起時反照觀察,不見動轉根原終末,來處去處,故名覺意。[27]

 

文中指出依《大品般若經》為根據,筆者查核《大品般若經》中並無相當之行文,僅在智顗撰《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覺意三昧》有曰:「覺名照了,意名諸心心數,三昧名調直定,行者諸心心數起時,反照觀察不見動轉。」[28] 行者於最初起心動念,必先作意,警覺心起,倘若於動念處,直下覺照,反照觀察,當體了了分明,空無所有,不見搖動流轉之相,更沒有根源終末,無來處無去處。針對於心的觀察,智者於《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覺意三昧》中有云:

 

是故行者,為破虛妄顛倒想,及隨緣境時,即當反觀,反觀心意識根源,諦觀心時不見住止,及與生滅一切法相,若心無住處生滅諸相,當知此心則不可得,尚不得心況心數法。[29]

 

心者為能觀之心,亦即心王;心數為所觀之心,亦即心所。能觀之心尚不可得;更遑論所觀之心,生無來處,滅無去處,能所皆從虛妄顛倒而起。心意識雖名異,實則體同,乃現前一念妄心。此在天台宗稱為妄心觀的修證方法,以「十境」之首「陰入界境」常自現前,因常自現前之緣故,故可以隨時隨地起觀行。

五、「非行非坐三昧」的四運推檢

觀心之時,覺察念念生滅,生滅之中,沒有永恆的心相可見,即能親見無常的真理,也就能夠從厭離煩惱而轉化無常即無我,無我即空的道理。身心現象都是變變不已,只是暫時的有,並非恆常不變的有,佛教名之為「空」,或叫「諸法空相」,又叫「空性」。四運的方法就是在體驗「空性」之理。

(一)四運的方法

《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中所明四運的方法如下:

 

明四運者:夫心識無形,不可見。約四相分別,謂:未念、欲念、念、念已。未念,名心未起;欲念,名心欲起;念,名正緣境住;念已,名緣境謝。若能了達此四,即入一相無相。[30]

 

四運者,以四運推求剎那心,謂心識之運轉與進展有四種過程,即未念、欲念、念、念已(滅),無暫時住,毫無實法,但有名字而已。行者觀此心時了知:過去已去,未來未至,現在不住,皆不定實。即以四運來推量考察心念之生起、泯亡,乃至達於「無生」境界之觀法。「無生」是認為因緣諸法,悉皆幻化,當體即空而無有生滅。了達空理之後,進而從空出假,能不落兩邊,即會歸中道。

湛然認為觀心法有事觀有理觀,從理觀唯達法性更不藉其他方便,從事觀則專照起心,檢之以四性。[31] 修行者知道妄惑淵源,從現前的一妄念,而契入一心三觀之行法,從方便而至究竟,先事觀進而理觀。這種四運或四性的方法,是以六根對六塵的念念,給予觀察。

四運推檢,分析一念之四種相狀,這四種相狀變化很快,稍不察覺即逝,這四種相狀:第一、未念,如同未生時;第二、欲念,念之將起,如同生時;第三、念,正念之時,如同住、異之時;第四、念已,念謝滅時。就像生、住、異、滅無常變遷,無有定相。至此不再作極微分析,體達這種無常性,如夢幻而直證入空,不停滯於空,而入十法界所照之假觀。不執著空假二觀,住中道正觀,則定慧力均等,而了見佛性。茲將四運心與四相之關係簡表如下:

四運心與四相比照表:

四運心

四相

未念

未生

欲念

住、異

念已

日本學者藤井教公在其《天台智顗ソヤжФюс教学——四運心メ中心ズウサ》論文中指出:《佛祖統紀》[32]  引用荊溪湛然《止觀義例》裏,東陽大士[33]  位居等覺,尚以三觀四運而為心要及其獨自詩。鈔錄《止觀義例》原文為:

 

東陽大士位居等覺,尚以三觀四運而為心要,故獨自詩云:獨自精其實離聲名,三觀一心融萬品,荊棘叢林何處生,獨自作,問我心中何所著,推撿四運併無生,千端萬累何能縛。況復三觀本宗《纓絡》,補處大士金口親承,故知一家教門遠稟佛經,復與大士宛如符契,況所用義旨以《法華》為宗骨,以《智論》為指南,以《大經》為扶疏,以《大品》為觀法。[34]

 

由這段文顯示三觀四運心的法門並非智者首創,東陽大士(即是傅大士,497-569A.D.)在其獨自詩裏就有三觀一心及推撿四運的修行法,三觀的說法出自《菩薩瓔珞本業經》,其所用義旨以《妙法蓮華經》為宗骨,以《大智度論》為指南,以《大般涅槃經》為扶疏,以《大品般若經》為觀法。

(二)觀善、惡、無記

一般禪定,是把心控制在一個境界,因為心若沒有處所,心就恐慌了,就散亂了,但是「非行非坐三昧」這個法門,以觀當下的一念心,即是以心觀心,不管所觀之心是善、是惡、或是無記,都把它化約為空的,無常的,幻化的,無我的,將萬處化歸一處,化繁為簡,隨時隨地如此修觀,空觀成,再入假觀,空假不二,會歸中道[35] ,歸於三法印[36] ,一實相印[37] 。所以不要用心觀境,要用心來觀心,因境界之相,千差萬別,太復雜抵擋不住,無從觀起;若直接以佛法的實相作觀,又太高深,所以取心法為所觀之境,乃行者修持行門之重要捷徑。若捨此觀心的根本,即無從修習。因此「非行非坐三昧」的下手處,亦得從一心分別的意識上用功夫。以下即從「諸善修觀」、「諸惡修觀」、「諸無記修觀」等三項,分別說明之。

事實上,從歷事覺意的角度,觀善、惡、無記當下就是顯理。也就是今之空、假、中三觀緣善、惡、無記三性,歷十二事[38] 修觀,如「非行非坐三昧」歷十二事原文:「若有諸塵,須捨六受;若無財物,須運六作。捨運共論,有十二事。」[39] 所說。

1.諸善修觀

智者大師所指的善性,是包含世、出世間的善。就世間五戒十善的界內善,起之於身、口、意,成就人天戒法與定學為主。修界外善法不捨慧觀,菩薩六度是出世間之主要善法,雖屬界外善亦不離日常生活的觀照。就善性而論觀,主要以六度為軸心而擴展,又檀(布施)度為六度之首,故首論十二事各具檀度,接著更論十二事皆具六度,又依「行」具六度而論。般若法門的核心是「空」,即一切諸法如夢幻泡影,無有自性,不生不滅,不一不異,無論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就連現象界的自身,都是虛幻不實的,只有不取不捨,無所執著,方能證得中道第一義諦。筆者依文脈的順序將援引的部份作一解說。

智者在「非行非坐三昧」依十二事論檀度中,引《維摩詰所說經》云:「諸有所作,舉足下足,當知皆從道場來住於佛法矣。」[40] 「非行非坐三昧」之原文為「方便去來,舉足下足,皆如幻化」[41] 舉「行」時作假觀,這是說菩薩行時,了知全體同是法界,而不妨往來,雖有往來,而不真實,皆如幻化。這是十法界中菩薩法界依「行」時所作的假觀。

智者舉《妙法蓮華經》為例,就六作中具檀度而論:

 

或見菩薩,餚膳飲食,百種湯藥,施佛及僧。名衣上服,價直千萬,或無價衣,施佛及僧。千萬億種,栴檀寶舍,眾妙臥具,施佛及僧。清淨園林,華果茂盛,流泉浴池,施佛及僧。如是等施,種果微妙,歡喜無厭,求無上道。[42]

 

在「非行非坐三昧」文中指出,檀度除了「行」可作觀外,在日常的住、坐、臥、語默、作作亦可依檀度修慧觀。又將「行」擴充至觀六度,文中引用如《首楞嚴三昧經》中廣說[43] ,餘十一事皆具六度。又引《大智度論》云:「念想觀已除,戲論心皆滅,無量眾罪除,清淨心常一;如是尊妙人,則能見般若。」[44] 戲論發之於口業,戲論心念即意業;能觀之心滅,故戲論心滅;戲論心滅,當然戲論也就除了,說明能觀所觀不可得之空理。又如《大集經》所說觀於心心,如是「行」中具空、無相、無作三三昧。[45] 事實上這種觀法不只六度,可擴展至諸三三昧,乃至於「行」中具一切善法。其餘十一事也是如此,智者接著又引《大般涅槃經》的故事:「如擎油缽,一渧不傾。」[46]

此故事由來是,有一國王敕某臣擎油缽,在大眾喧譁鬧區佈滿種種五欲中,步行二十五里,又派遺一人持刀隨其後;設若棄一滴油,即令格殺勿論。某臣受此怖畏,雖見五欲,身心不敢稍弛,終致未傾覆一滴油,免於一死。菩薩於生死中不失念慧,見五欲心不貪著,見色不見色相,唯生苦、無常、空,乃至識相亦如是,不作生相,不作滅相,不作因相,觀和合相。菩薩爾時五根清淨,根清淨的緣故,防護根戒具足。一切凡夫因五根不淨,不能善持名曰根漏,菩薩永斷是故稱為無漏,諸佛拔出永斷根本是故名為非漏。[47] 此說明六根歷六塵,不起分別虛妄心,如古德所謂:「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48] 比喻行者持戒謹潔,不染纖毫。

以上乃對尸(持戒)度的觀察。從事觀成就轉向理觀,在「非行非坐三昧」應用處為:行者捨除六受,依六塵而行持戒之事,在行、住、坐、眠、語默、作作當中,且依六識作觀。若得觀慧於十二事,那麼持戒波羅蜜自然而成,現在依三觀分別說明之。第一空觀起運時,所觀之心與能觀之心皆不可得。[49] 第二假觀起時,觀身口七支,即身業不殺生、偷盜、邪婬,口業不兩舌、惡口、妄言、綺語,能淨若虛空,是住律儀戒[50] 「不缺、不破、不穿」;破四運諸惡覺觀,是持「不雜戒」;不為四運所亂,即是持「定共戒」;四運心不起,即持「道共戒」;分別種種四運無滯,即持「無著戒」;分別四運不錯謬,即持「智所讚戒」;知四運攝一切法,即持「大乘自在戒」;識四運四德[51] ,即持「究竟戒」。[52] 第三中觀起時,心既明淨,雙遮二邊,正入中道,雙照二諦;不思議佛之境界,具足無減。[53]

智者又舉《妙法蓮華經》:「又見佛子,未嘗睡眠,經行林中,懃求佛道,又見具戒,威儀無缺,淨如寶珠,以求佛道。」[54] 說明了佛弟子具足威儀,戒行無缺,以證修持戒度,求得佛道。在「非行非坐三昧」文中也指出,尸度在十二事中皆可作觀外,且依任何事皆具六度而修「空、假、中」三觀。

智者引《大般涅槃經》所說:「如浣垢衣,先以灰汁,後以清水,衣則鮮潔。」[55] 及《大智度論》謂:「譬如執菅草,捉緩則傷手,若急捉則無傷,菩薩亦如是。」[56] 來總結依善性作觀,只有觀是不足的,尚需有止的加行。浣垢衣是先用灰汁,後用清水,即以禪定之灰及般若妙智,洗三惑之垢,淨實相之衣。刈菅草是先以手執,繼以刀斷,刀如智慧,手如禪定。止觀雙運,如鳥雙翼,能平穩飛越生死海。

智者大師以十法界[57] 的人法界裏的五戒十善為善惡的分界而言,他是以人我現前的一念心為修法的立基,行者歷緣對境時,以四運推檢,觀照心念的生滅無常,摧破人法二執,指向圓教之圓法,以空假即中,一切法皆中道實相。下表就依對善法的觀察而製,依止心的緣善性而言,世、出世間的善心是沒有貪欲、瞋恨、愚痴的心,也就是沒有煩惱的心。先依十二事論檀度及尸度,後相對十二事各具六度。其他如忍度、精進度、禪度、般若度亦復如是,故不贅述。

對善的觀察方面。依下表順位第一,首先依布施為所緣,觀六受之一的色塵作觀行布施,如觀眼緣色塵,乃六受之第一受,先以未見、欲見、見、見已,四運心「皆不可見」,是性空[58] ;四運心「亦不得不見」,是相空。[59]

反觀覺色之心,不他生,不自生,不共生,不無因生,因此得知能覺色塵之心,畢竟空寂。[60] 空觀成進到假觀:了別十法界而作觀,了知四運心,成就假觀。[61] 中觀者行於空假二邊,即而不離,法界雖托緣生,體性非有;非有非空,即空即有;雙遮雙照,一境三諦,此乃佛界之不思議境。[62]

依十二事論布施度

依十二事論持戒度

依十二事各具六度

捨六受

運六作

捨六受

運六作

就「行」具六度而論

 

語默

作作

 

語默

作作

檀度

忍度

尸度

精進度

禪度

般若度

空觀:四運不可得

空觀:能觀所觀不可得

空觀:四運不可得

空三昧

假觀:十法界四運

假觀不唐功,不望報

假觀:身口七支四運

無相三昧

中觀:三諦宛然

中觀:一念心具足三諦

中觀:雙遮二邊,雙照二諦。

無作三昧

 

 

 

 

 

 

 

 

 

 

 

 

 

 

 

 

 

 

 

 

 

 

 

 

 

觀行、住、坐、臥、語默、作作六作行佈施,以六作之一「行」而論佈施,觀未念行、欲行、行、行已。四運雖有遲速之不同,而事過境遷皆不可得,開展其性空;也不可見不可得,開展其相空。反觀覺心不從他生、不自生、不共生、不無因生,無我我所,畢竟空寂。[63] 從空而入假觀,以十法界之心為所觀境,[64] 以謂「空」,則「不應具見十界」之四運;若謂為「有」則法界皆仗因託緣而生,「體原非有」;非有非空,即空即有,雙遮雙照,一境三諦,中道現前。[65] 其餘諸善亦復如是觀察。

六度即六波羅蜜: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那與智慧。波羅蜜是以菩提心和行善之方法善巧智為基礎的素質,這些素質不受渴愛、我慢、邪見所污染。對於十二事各具六度的觀念,是波羅蜜的組合,因為組合在一起,而獲得了多重利益。「非行非坐三昧」十二事各具六度,今以行者行時各具六度論之:

行者行時,以大悲眼觀眾生,不得眾生相,眾生於菩薩得無怖畏,是為行中「檀」。於眾生無所傷損,不得罪福相,是名「尸」。行時心想不起,亦無動搖,無有住處,陰、入、界等亦悉不動,是名「忍」。行時不得舉足下足,心無前思後覺,一切法中無生、住、滅,是名「精進」。不得身心生死涅槃,一切法中無受念著,不味不亂,是名「禪」。行時,頭等六分如雲、如影,夢幻響化,無生滅斷常,陰、界、入空寂,無縛無脫,是名「般若」。具如《首楞嚴》中廣說。[66]

以上是「非行非坐三昧」以一一事具六度而說,而源於《佛說首楞嚴三昧經》中,此乃佛與堅意菩薩的一段對答,是以念念中而廣說:

佛問堅意:「菩薩云何於念念中生六波羅蜜?」堅意答:「是菩薩一切悉捨,心無貪著,是檀波羅蜜。心善寂滅畢竟無惡,是尸波羅蜜。知心盡相於諸塵中而無所傷,是羼提波羅蜜。勤觀擇心知心離相,是毘梨耶波羅蜜。畢竟善寂調伏其心,是禪波羅蜜。觀心知心通達心相,是般若波羅蜜。」[67]

下表為「非行非坐三昧」、《佛說首楞嚴三昧經》兩者對六度組合的廣略對照:

一一事各具六度

「非行非坐三昧」中行時

《首楞嚴》中廣說

佈施度

行者行時以大悲眼觀眾生,不得眾生相,眾生於菩薩得無怖畏,是為行中檀。

是菩薩一切悉捨,心無貪著,是檀波羅蜜。

持戒度

於眾生無所傷損,不得罪福相,是名尸。

心善寂滅畢竟無惡,是尸波羅蜜。

忍辱度

行時心想不起,亦無動搖,無有住處、陰入、界等亦悉不動,是名忍。

知心盡相,於諸塵中而無所傷,是羼提波羅蜜。

精進度

行時不得舉足下足,心無前思後覺,一切法中無生、住、滅,是名精進。

勤觀擇心,知心離相,是毘梨耶波羅蜜。

禪定度

不得身心、生死、涅槃,一切法中,無受念著、不味不亂,是名禪。

畢竟善寂調伏其心,是禪波羅蜜。

般若度

行時頭等六分,如雲如影夢幻響化,無生、滅、斷、常,陰、界、入空寂,無縛無脫,是名般若。

觀心知心通達心相,是般若波羅蜜。

針對上述二者之比較,觀境是客,觀心是主,觀境不離觀心。因此行者行時身心寂靜,縱然有定相,而不執著此相,如果疏忽此一觀照,即生染著成貪,沈迷有漏禪,無法解脫。連定心亦得觀,心都沒有了,定又從何處生呢?能破定相,不生貪著,遍應一切。以能觀之心與所觀之心畢竟無有,俱空三昧、無相三昧、無作三昧,三三昧成,則三倒破,三毒滅,越三有流,伏四魔怨,反資成圓滿之波羅蜜。[68]

2.諸惡修觀

智者大師引了《大智度論》及《大般涅槃經》來論述諸惡中修觀,正因為六道是惡,於惡中尚執於有,一經覺悟,尚易成佛,反觀二乘人自求解脫,耽緬於三昧味定,偏著於空,頑固難覺,成佛反而難。《大智度論》曰:「譬如毒瓶雖著甘露,皆不中食。」[69] 毒器喻小乘人之身,具有煩惱,名為有毒。修習佛法,喻如貯存甘露,雖是甘露,如儲於毒器中,為毒污染,變為有毒,亦不能食。此言菩薩修諸功德,一定要純淨,無雜二乘意,才有希望成佛,否則頂多成為自了漢,如何能集聚佛的三德密藏。

再觀《大般涅槃經》云:「自是之前,我等悉名邪見之人。」[70] 引大迦葉之言,我從今日始得正見,自是之前,我等悉名邪見之人。善惡在不同根機的眾生中,只具有相對的意義,從五濁惡世中的凡夫,乃至到努力超凡入聖的聖者,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惡。從本已來,眾生常為無量煩惱所覆,是故不能得見,如彼貧人,有真金藏,如來今日,普示眾生諸覺寶藏。從果上看,眾生未見中道實相,皆名邪見,也就是惡。觀察貪欲、瞋恚、愚癡等各種煩惱與實相之體,皆一體不二,如觀照諸法依假名而存在為假觀,若觀此因緣所生之法本無自性而空寂無相,即為之空觀,又照空假以此中道而修佛道是謂中觀,也就是雖住於煩惱法界之凡夫,亦可修道。

智者又以《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提到:「一切世間不可樂想。」[71] 一方面是警醒菩薩行者到這個充滿無常、危脆的世界,無一可愛戀,提供了內在出離心的的基礎;另一方面是以佛道實踐的根本前提,發自於菩薩的苦切悲願於此開展,就是因為有苦,而敲響了兼濟天下的菩提心。

接下來舉《妙法蓮華經》提婆達多邪見即正為例。提婆達多本為無知愚人,現住阿鼻地獄,受無間苦。然《妙法蓮華經.提婆達多品》有說到提婆達多過去世為善知識,曾為釋迦牟尼佛宣說大乘經典,提婆達多具足相好,記當作佛,號曰天王如來。佛法權實,一體兩面,若諸惡中一向是惡,則凡夫永遠是凡夫,不能修習佛道,就是因為在惡行惡法中有著成道的理體和條件,所以,雖曾受煩惱覆蔽而行眾惡,終能透過這些惡事而成就聖道。[72]

以上是總論諸惡修,現以別論諸惡修,以人性多貪欲,五濁熾盛,智者大師就引了《大智度論》的例子:「吞鉤之魚,雖復遊戲池中,當知出在不久。」[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