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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近当代觉囊的法王 [中]
走近当代觉囊的法王 [中]
作者:陈晓东    文章来源:佛教都市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6-2
八、黑洞中苦修十几年的年轻人……



  来到壤塘藏哇寺没几天,跟当地的接触还不多,印象较深者,是这儿的僧侣对修行的注重,大概这正是觉囊派最显著的一个特点。据介绍,在这儿长住的僧人有一千几百多,可是,除了偶尔见到在一块空旷地的一个大帐篷里有几十个喇嘛在听云登桑布上师讲经外,平时很少看到有什么僧人在外走动。在藏哇寺,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没有电话,没有饭馆旅社,没有定期班车、没有娱乐设施……几乎可以说,现代社会所有的一切在这里似乎一切都没有。僧人们从早到晚的生活内容,除了一天吃一两顿糌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坐修行。
  听说,这儿还有专门用来闭关的黑屋子,里面漆黑一团,终年不见阳光,你若进去闭关,要过三年才可出关。闭关一次,三年为期,这也是觉囊派的传统,这一传统从后藏传到壤塘,数百年不改,一直延续到今天。
  眼下也有一批僧人正在黑洞里闭关。
  我很想进黑屋去看看。可是没门!觉囊派的规矩严得很,别说不会让一个汉地来的异乡客参观他们闭关的场所,即便是当地的喇嘛,你不在里面闭关,也不让进。这样的规定,我想自有它的道理,一则,是要保护闭关者不受外界干扰,二则,也是对外保密吧。
  前天,我已拜见了藏哇寺的云登桑布上师。上师对我来这儿求法和采访表示欢迎,并答应为我提供一切方便。
  我对被指派为我当翻译的多尔吉说:“上师不是说了麽,为我提供方便,你带我去闭关的地方看看吧?”
  “那不行!”他一口回绝。“我放下自己的事情,带你参观,为你作翻译,这不是已经给了你方便吗?觉囊派闭关的地方,别说外人不能进,对外面说都不能说!我自己平时也不进去。”
  “不能进,那能不能请个闭关的人休息时出来跟我见见面?”
  “这个麽,照道理讲也不大方便……不过,让我考虑一下吧,若有机会,我来叫你。”
  第二天中午,多尔吉邀我去他那儿吃午饭,也就是吃糌粑。往一只小碗里抓上两把炒熟的青稞粉,扔进一小块酥油,冲上小半碗茶,用手慢慢和、慢慢揉,最后捏成一个小团,就象内地早点摊上供应的那种“糍饭团”,这样,就可拿在手里吃了,碗空出来,正好可以倒茶----那是一种用最便宜的茶砖放在锅里煮成的茶水,通常还放点盐,所以茶水带点咸味。应该说,糌粑的味道跟“南方芝麻糊”差不多,还是不坏的,若放点糖,味道定会更佳。但当地人吃糌粑不放糖,糖在这儿是一种奢侈品。
  我吃了一个糌粑团就饱了。多尔吉吃了两大团。他告诉我,前些年他闭关时一天吃一顿,一顿要吃掉一斤多青稞粉。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藏族小伙子,跟多尔吉咕噜噜噜说了一通藏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多尔吉请他坐下,然后对我说:“刚才我请在闭关房门口值班的人进去对他说了,我最近可能要出去一趟,他想我大概找他有事,就抽空跑出来了。他不知道是你要找他谈谈,不过既然来了,那就谈谈也不要紧。”
  小伙子中等个,身材精瘦,给人的印象是极有精神,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晶光灿灿,炯炯有神。衣着很单薄,只穿一件棕黄色棉毛衫,外面再披一块红色袈裟布。壤塘海拔3500多米,虽是初夏,气温还是比较低的,我把带去的两件毛衣都穿在身上了。早晚更冷一些,好在我还带了一件羽绒滑雪衣。
  多尔吉说,小伙子名叫东青,前些年他参加闭关时,东青是他那个班的班长,所以跟他比较熟悉。这儿的闭关三年一期,东青十三岁在藏哇寺出家(之前已在藏哇寺学了几年藏文),出家后就参加闭关,出关后,相隔未久,又参加下一期闭关,就这么着一期连一期地闭关,到现在已整整闭关十四年了!你能想象麽,这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他出生至今的一大半时间是在黑洞洞的闭关房里度过的,而且,这完全是出自本人的自愿,没有任何人强迫他这么做!
  我问东青:“你年纪不大,出家的年头倒不短了,能讲讲你对佛法的基本看法么?”
  “他说,刚出家的时候,年纪还很小,还不大懂事,但是,他对上师当时一再教导的,也就是说,要进入佛门,必须对世间产生永不退转的厌倦心,产生了这种厌倦心后,仅靠自己,还没有能力得到解脱,要得到解脱、了脱生死,就要皈依佛门、皈依三宝,这一教导,在他年幼时就记得很牢,至今还牢牢地记在心间。现在的不少人,并不了解这一点,不知道佛法的开头,就想要一步跨进佛的基殿。刚才说了,对世间产生厌倦心,这是一切佛法的基础。产生了厌倦心后,然后皈依三宝、依靠三宝,在自性中产生对三宝的永不退转的信心,这样就真正进入小乘的道了。在年小的时候,他知道的就是这么一些。
  ”另外,要进一步进入金刚密乘道,就必须发菩提心,发无量菩提心。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他逐渐知道了佛法的功德、佛法的殊胜,并进一步知道了时轮金刚是一切续部中至高无上的大法。
  “他说,对聪明的人来说,他是算不上怎么聪明的,但对不聪明的人来说,他也可以算是一个聪明的人了。他打听过许多教派、许多法之间的差别,通过比较,最后确确实实认定时轮金刚是至高无上的大法。这也是他一直坐在这里,在上师身边连续不断地修持时轮金刚生圆次第的缘故……”
  多尔吉年纪比东青大几岁,出家比东青晚几年,三五年前,他也闭过一次关。以他高中毕业的汉语水平,加上本人出家已有一定的年头,因此,佛教翻译这一难度很大的差事落在他的头上,应付起来还算自在,他把东青说的这一大段话翻给我听时,几乎没打什么隔楞。
  我又问:“你出家十几年了,今天的你跟十几年前有什么不同?”
  多尔吉把我的话对东青说了,这回不知是不是由于翻译上的原因,东青表示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他要我把问题提得更具体一些。
  我就说,请东青谈谈,经过这十几年的修练,他已修到什么程度?在修持的次第上跟过去比有什么变化、提高?
  “这个问题恐怕不好说,密宗跟显宗在这一点上不一样,具体修行的方法,在闭关中产生的一些境界,以及自己在修行中领会、体悟到的一些东西,除了上师以外,一般是不能对外讲的……”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谈具体的,一般的说说吧。”
  “其余的,怎么说呢,一个人从不信佛到信佛的过程,起先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窍不通,后来他慢慢慢慢经过上师殷切的教导,对佛法产生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信心,一听到上师,一听到佛法,一听到三宝,心底里就会发出那样的一种信心,那样的一种感觉。关于它的整个过程,刚才也说了,前提是发起四大出离心,对世间产生厌倦心,然后是树立起金刚密乘无量的菩提心……大致上就是这样。具体的境界,对外不好说。不过,除了上师以外,在同学之间,有时我们也进行一点交流。有三年时间,我跟他都坐在一起。”
  我问,闭关觉得苦吗?
  “不觉得苦。”多尔吉说得非常干脆,看来这不仅是东青的回答,也是他的看法。“汉地来的人,也许会觉得苦。我们当地人从小生活在这里,已过惯了这里的生活。从汉地来的人不一样,他们从小过着优裕的生活,可以坐车,不用走路,享受着荣华富贵,跑到这儿来,跟我们一起吃糌粑,没有素菜吃,他们会觉得苦。不过,上师说了,汉人到这儿来学法修行,功德也大得多,因为他们比藏人吃苦也多得多……”
  我问东青:“你家有几口人?兄弟姐妹多不多?”
  “全家一共八口人。”
  “哪几个?”
  “爸爸,妈妈,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他。”多尔吉掰着手指说。
  “七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他嘛。”多尔吉笑起来。
  我又问:“当时出家,是他爸爸妈妈把他送来的,还是他自己想出家?”
  “他说他从小就有想出家的念头。”
  “是从几岁开始有这个想法的?还记得麽?”
  “是从七岁开始的。他记得,起先,是他爸爸教他手写体的藏文,他学不会,爸爸说他连藏文也学不会,读不懂经文,那就好好呆在家里吧。后来他自己找到一本正楷的藏文,也没人教,自己就学会了。那时大概七八岁吧,他就想出家。”
  “你出家十几年,除了在这儿闭关修行,还到别的地方去过吗?”
  “出去过一次。前年,这儿放过一段假期,他跟上师一起到成都去了一趟,那次我也去的。”
  喔,原来他还去过成都。我就问,这位长期在黑屋里闭关的青年修行者,对现代大都市有何观感?
  “他说,因为从小学佛的缘故,跟外界从来没有接触。那次去成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庙里,一方面由于语言上的障碍,很少到市内去玩耍,另一方面由于从小学佛,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没有其它的什么妄想。在成都的那段时间,看到了一个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心里曾经想过,噢,成都是一个大城市,这里面的人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这是他们的福报。不过,这只是一种下等的福报,好的福报,真正的福报,只有走向佛门才能得到。”
  “你从小学习藏文,掌握了一定的文化,那你除了学佛之外,是否还了解一点其它的东西?”
  “其它的什么?”
  “比如说,香港过几天就要回归中国了,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麽?”
  “不管它。好象有人这么说起过,但他不会去主动打听,根本没有兴趣。”
  是啊,香港离他太远了。别说香港,成都也离他太远了,哪怕他还去过一次成都呢。香港和成都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发生在香港或成都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全民信佛学佛且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学习藏文的直接用途是为了能看懂藏文经文。若从七岁算起,这个小伙子出生后四分之三的岁月是在学佛修佛中度过的,若以出家为界,他在黑洞洞的闭关房里已打坐修持了十几年,而且还在继续闭关修练。能不能说,他是长年生活在一个自我封闭的内心世界里?
  但他给我的印象,虽多少有点“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味道,却绝不是一个无知无识的愚昧之徒。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多尔吉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智慧灼人的光焰。当我想说什么或刚说出口多尔吉尚在翻译的时候,从他的眼神和他的表情上,我发觉他其实已经洞察我了的意思。
  不过,自小养成的极为简单的生活习惯,通过修持而达到的对物质享受几乎是一无所求的境界,固然可以使他对在成都看到的那种“荣华富贵”的现代生活毫不动心,但他毕竟也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血肉之躯,当他面对自己体内青春之欲的苏醒和萌动时,他还能让胸中那泓平静的心水不起波澜麽?
  “食、色,人之大欲也。”孟子的这一名句,是很多人都熟悉的。食,一言以概之,也就是肚子饿了就要吃,吃饱肚子,乃是人类以及一切动物维持肉体生存最基本的条件。而人与动物之不同点,在于人不仅仅吃饱肚子就满足了,他还要吃得好,所谓“食不厌精”是也,从殷商时的“酒池肉林”,到今日的“满汉全席”,足见人类对吃的追求真是渊源流长而又不断发扬光大。色,简单点说,就是对异性的需要,这本来也是人及动物繁殖生命延续后代的一种本能。但人跟动物也不一样,除了要完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历史使命以外,人还把对色的追求及满足当做人生的一大乐趣,于是从古到今,这一“永恒的主题”不知演绎出多少缠绵凄惋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来。意大利薄迦丘的《十日谈》里,有一则很有意思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小孩被他父亲从小禁锢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上,受到的是最正统的教育,长大成人后,头一次跟父亲下山,见识了城市、房屋、牛羊、金钱等过去从未见过的东西,觉得很新鲜,这时迎面来了一队刚从婚礼上出来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他就问父亲,这是什么?父亲不想让他听到“女人”这一名词,以免滋生邪念,就告诉他:这叫“绿鹅”,是害人的祸水。他就请求父亲:带一个绿鹅回去养养吧,他太喜欢漂亮的绿鹅了……这一则故事,意在说明人对异性的追求是一种本能,它揭示的是人的本性,也即是通常所说的人性。人性----这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中一个旗帜鲜明的主旋律,它是对欧洲中世纪盛行的禁欲主义的一个公开挑战。
  东青,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他也有他的本性啊。他可曾企盼过“绿鹅”对他的爱抚麽?我尽量用婉转的语言,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是不是有点涉及到别人的隐私了?因此我表示,如果他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说的。”通过多尔吉的翻译,东青大大方方地回答。“一切有生命的众生,没有一个不具备贪嗔痴的,正因为有了贪嗔痴,所以在无始的轮回中成为轮回的流浪汉。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活过程中,除了平时的贪嗔痴,还没有出现在平常贪嗔痴之上的难以忍受的现象。另外,既然进了佛门,成了佛的弟子,当产生贪嗔痴时,各有各的上师传授的口诀,来对治贪嗔痴。尤其是我们觉囊派,修行的法门非常殊胜,当你按觉囊派至高无上的大法进行修持并已可进入无分别的定力中时,你已远离了戏论,既然远离了戏论,自然就不存在你刚才说的那种欲望了。”
  多尔吉又接着翻译东青的话:“你刚才说的那种现象,就好象夏天的黄牛----那是一种专门配种的公牛,吃饱了以后,会从这条沟跑到那条沟,四处寻找着它发泄的对象。可到了冬天,它又冷又饿,连青草也没吃了,身体也保不住了,它再也不会去干那种事。男女之间的爱欲,就象夏天的黄牛一样。对一个人来说,如果不去满足这种爱欲,一方面对身体有好处,另一方面,对他的修持也有好处。简单点来说吧,男子的精液,在觉囊派的修持过程中,是不可缺少的一样东西,如果你遗弃了它,在修行中会产生一定的障碍。修持好点的人,或者说已修持到一定阶段的人,他在终生的修持中,从早到晚,不再会受到这种爱欲的干扰,一直到死,也不会遗弃他的白色菩提,也就是刚才说的那种精液。这样,他不仅保持了身体的不受损耗,而且把精液都用到了气脉明点的修练中去……这些,都是密宗修练中的具体方法。具体的修持方法,以及修持中出现的种种境界,对外都是不适宜讲的来”
  具体修持方法和修行中出现的种种境界,不说也罢。其实,具体修持方法和修行中出现的境界,对旁人或可起点参考作用,却未必适合每个人。据说佛教的具体修持法门多达八万四千种,而每人的素质秉性个个不同,既无必要也无可能将成千上万法门都学上一遍,对一个人来说,一生中有缘学修到一门最适合他的法门,足矣。至于修行中出现的种种境界,那更是千差万别、不知凡几。
  天台宗创始人、陈隋时的高僧智顗曾著《童蒙止观》、《六妙法门》,对修持止观的方法及修行中可能出现的境界作了详实的描述。
  智顗认为:“善修止观者,则于坐中身心明净,尔时当有种种善根开发,应须识知。”他将善根发相分为“外善根发相”与“内善根发相”两大类。“内善根发相”实际上即指修持到一定阶段会出现的境界。在“内善根发相”里,他例举多种不同的境界显现,归纳为“三种意”,第一意为“明善根发相”,在“明善根发相”中又有五种不同显现。且看这五种中的第一种:“息道善根发相。”其表现为“行者善修止观故,身心调适,妄念止息,因是自觉其心渐渐入定,发于欲界及未到地等定,身心泯然空寂,定心安稳,于此定中,都不见有身心相貌,于后或经一坐、二坐,乃至一日、二日,一月、二月,将息不得,不退不失,即于定中忽觉身心运动八触而发者,所谓觉身痛痒、冷暖、轻重、涩滑等,当触法时,身心安定,虚微悦豫,快乐清净,不可为喻,是为知息道根本禅定善根发相;行者或于欲界未到地中,忽然觉息出入长短,遍身毛孔皆悉虚疏,即以心眼见身内三十六物,犹如开仓见诸麻豆,心大惊喜,寂静安快,是为随息特胜善根发相。……”这里所说的“以心眼见身内三十六物”,今人也有称其为“内视功能”的,意指可窥见自己身内的五脏六腑骨骼筋络等等,但内视的清晰程度及稳定状态,“善根发相”不尽相同。五种中的其它显现,为“不净观善根发相”、“慈心慈根发相”等等,不一而足。
  智顗还指出,对修行中出现的种种境界,还应“分别真伪”,若为正常的境界,自然应顺其自然,“与定相应,空明清净,内心喜悦,淡然快乐,无有覆盖,善心开发,信敬增长,智鉴分明,身心柔软,微妙虚寂,厌患世间,无为无欲,出入自在……”;若为不正常的境界,如“或身骚动,或时身重如物重压,或时身轻欲飞,或时如缚,或时逶迤垂熟,或时煎寒,或时壮热,或见种种诸异境界,或时其心暗蔽,或时起诸恶觉,或时念外散乱诸杂善事,或时欢喜躁动,或时忧愁悲思,或时恶触身毛惊恐,或时大乐昏醉……”等等,则应以正规正法破之却之。邪伪的境界,往往也伴有一定的功能出现,修行者如果不辨真伪,以“邪定邪智,辨才神通,惑动世人。凡愚见者,谓得道果,皆悉信服,而其内心颠倒,专行鬼法……”这就成不了佛,相反会堕落到鬼神道里去了。
  修行中可能出现的境界,实在是数不胜数、太多太多,而且还可能出现邪伪的境界来干扰修行,若不能及时依法对治,即使不堕恶道,至少也会影响正知正见和修持次第的提高。故此,历来高僧大德在这上面都很重视对弟子的言传身教、具体指导,显密莫不如此。今日壤塘,僧侣们能在云登桑布这样的大成就者具体指导下闭关修行,实在是幸莫大焉。
  冬青在修持的水平上已达到何等层次,他自己没说,我也不敢妄加推测。但他在黑洞洞的闭关房里修了那么多年,以年轻人的血肉之躯而已经超越了对“绿鹅”的生理需求,可见他决非是个寻常之辈了。我后来听别人说,这儿有个功夫相当高的喇嘛,当他跟别人在一个屋里同坐时,有时会在打坐时以藏袍掩胸,好象怕别人看到什么似的,那是他怀里坐着一个明妃(空行母)的缘故,可实际上,别人没修到那个层次,根本就看不到那个非人身实体的明妃。我想,这一定是另一种修行的方式吧。在唐卡画里,有一些男女交遘的双身象,描画的大概也是某种双修的机理。密宗的双修,跟通常的情欲之欢是不同的。道教里的阴阳修练术也有种种诀窍,一言以蔽之,“逆则仙,顺则凡”也,多以不泄及菩提的能量转化为其特征。
  将佛教密宗从印度传来藏地的莲花生大师,曾经对欲界的不同贪爱形式,作了四种简要的说明:

      欲界自然出贪爱
      首先是
      互相打量一眼就能得满足
      看了对方的脸
      就能产生性快感
      以后出现了
      相视一笑就能得满足
      那时相互大声笑一笑
      就能获得性快感
      然后发生了
      以手相握就能得满足
      其时男女一握手
      就能产生快感
      再以后
      需要振动全身筋脉和液汁
      方能发生性快感

      泄欲形式有四种
      四种欲望包含四元素
      水里映倒影
      所以说
      看见对方就能产生性快感
      加上白菩提
      就能化生
      风元素发出声音
      所以说
      凝眸一笑就能产生性快感
      风力加上白菩提
      就会有胎生
      土元素能够持影体
      所以说
      互相握手就能产生性快感
      土元素加上白菩提
      就会有卵生
      双方接触产生火元素
      火元素加上白菩提
      就能湿生

      …………
      双方触摸而交欢
      四种贪爱都俱全
      欲望勃发送秋波
      心领神会笑嫣然
      春情荡漾双手握
      进而云雨会巫山
      此情与此景
      就叫做贪爱

  十分明显,戒除贪爱,才可进而修习密宗密法,就如莲花生大师所说:

      那些有智慧的男男女女
      才是佛教所要调伏的对象

  从冬青的外表看,这儿气温比较低,可他穿得那么单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也多少可看出他修持已达的次第吧。你听他讲话,虽然听不懂,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就象一个巨大的能量场,把你整个地给罩住。
  我问东青,到了冬天,他穿多少衣服?多尔吉拍拍自己身上的羊皮背心说:“他不怕冷,到冬天就穿我现在这么多。”
  “屋子里生不生炉子?”
  “吃饭的时候生个炉子,平时不生炉子。”
  高原的冬天,天寒地冻,至少零下二三十度吧,能穿这么点衣服过冬,那肯定早就通过了密宗修练中“扎龙”的考验了。
  我说:“修持佛法,对身体的调节作用很明显,是不是?”
  “那还用说,”多尔吉说,“你拿我来说吧,过去我在家里时是近视眼,可等我闭关出来,我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他读书读到高中,由于不注意用眼卫生,患了近视,在家乡放牛时必须戴眼镜,否则远处的牛群就看不清楚。而现在,虽然他不再放牛,但视力恢复正常,总还是一件好事……
  在今日汉地,有越来越多的人对雪域高原上神秘的密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尽管对密宗的认识是五花八门、仁智各见;也有不少人想学一点密宗的修练方法,却苦于入修无门。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现象。暂且不说你对密宗的认识是否全面,也不说你能不能修得今世成佛或来世成佛,最低限度,你能生起对藏密的兴趣和信心,能把你的身心修得好一点,让你身体变得健康一些,让你心态变得平和一些,让你跟别人相处时变得友善一些,这与人与己与社会都是一件大好事。由于藏传佛教极重传承,若无上师的传承,你仅仅照着哪本书去盲修瞎练,往往事倍功半。但雪域高原,交通不便,空气稀薄,条件艰苦,一般人要去藏地拜师求法决非易事。偶有“活佛”来汉地宏法授徒,一则来的人数毕竟有限,二则也未必名实相符。我想,象东青这样的藏喇嘛,年纪虽轻却已修持有成,他若能来汉地言传身教,把真正的藏密教授给汉地的有缘弟子,岂非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你可曾想过,除了你自己个人不断修行,继续有所证悟,还通过你的努力把佛法传播到别的地方特别是汉地去?”
  “他说,关于由他来宏扬佛法的问题,过去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随缘的。你的这一想法很好,但是我虽从小修学极为殊胜的觉囊大法,却从来没有想过,今后是否有一天自己要到什么什么地方去,要收受多少多少弟子,要成为一个什么什么样的大德。以后我也不会这样想……”
  是呀,冬青,不亏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他若怀有种种世俗的俗念,还能定得下心来在黑洞洞的屋子里闭关十几年而且继续闭关下去麽?

九、我是天上的一片云



  这是发生在四十年前辽宁开源城郊的一幕。
  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天气冷得很。
  有户朝鲜族的农家,生下了一个女娃,刚生下就又瘦又弱、病病歪歪的,而且怪得很,母亲把奶头塞她嘴里,她会小嘴紧闭,将头扭开,就是不吃;母亲不得已拿奶瓶灌了点米汤,塞她嘴里,结果女娃倒还巴哒巴哒地吮上几口。到了第七天,女娃忽然全身抽搐,小脸蛋憋得发紫,小嘴巴抿得紧紧,模样儿很骇人。母亲将女娃抱在怀里,拼命拍她、捶她,想叫她哭出声来,却不顶用,眼见她慢慢地停止了抽搐,合上了双眼,脸色惨白惨白,拿手摸摸鼻息,已没气了。
  母亲把女娃放在炕上,默默地流泪。虽说不是头一回生育,可毕竟十月怀胎,生个娃不容易。出生才七天就夭折了,这短命鬼可是自己的亲骨肉啊。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见闺女死了,孩子妈在哭,不知该对婆娘说点什么好,就闷着个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
  天色渐渐黑下来。作母亲的哭够了,对丈夫说:“孩子她爹,你去外面挖个坑,把娃儿给埋了吧。”
  “嗯。”作父亲的站起身,抱起裹在小棉被里的娃,又顺手拿了块花布将娃打了个包袱,一手提把锹,就走了出去。片片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浑然不觉。走到村头一棵大树下,他拿脚揣了揣地上的泥土,冻得嘣嘣硬。他摇摇头,将包袱扔在大树下,长叹一声,折转身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有个邻村的农民走过这里,在大树下捡着了这个包袱,抖去雪花,打开一看,嚯,是个女婴,小脸蛋长得挺秀气,用手摸摸,还活着呢。农民二话没说,就把女婴抱回了家。他有个朋友,姓李,在开源城里烧大炉,结婚多年没孩子,曾跟他说起过,想领养一个孩子,男的女的都成。瞧,这不是老天给送来的麽。他当天就乘长途班车赶到城里,把这捡来的婴儿给送去了……
  女娃的生父后来也隐隐听说了,他扔在大树下的女婴,不知给谁捡去了,还活着呢。他在村里打听过,找过,但没找着,也就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念叨:孩啊,希望你能去个好人家……
  四十年后,我在壤塘遇见了这位断气后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又死而复生的女娃----此时,她已是一个出家多年的尼姑。
  这些日子,从汉地来留在这儿学法的女子共有三人,三个都是尼姑,且都是东北人。前两个,丹碧尊妹和智悟师,我已在前面作过介绍。还有一个,就是这位大难不死的无念师了。
  她象贺老师一样,独自一人住在向当地藏民借来的一间土屋里。
  一天下午,上海居士陪我去采访一个喇嘛,完了往回走,经过一座倚坡而建的土屋,汪居士停下脚步,指指屋外的围墙问我,这儿住着一个东北来的尼姑,你想不想见见?我说好呀,就是不知道尼姑是不是正在静修,别打扰了人家练功。正想叩门,忽见人影一闪,一个光头女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屋顶平台上跟汪居士打招呼:“哎,汪居士,你来啦,我这儿有新鲜的冬虫夏草,你不想上来看看吗?”我觉得有点怪,那尼姑似乎知道有人要来拜访她似的。汪居士朝她招招手,那尼姑就从屋顶平台回屋里去了。一会儿,听到匡啦啦拔门栓的声音,接着,围墙上的木门吱吱嘎推开了。
  跟尼姑进了底层的屋子,光线很暗,眼前一下子黑不胧咚的,还没适应过来,看不清脚下磕磕绊绊堆着些啥,好象是些农牧工具和柴火之类。就听见尼姑在说:“小心,走慢些,别绊着。”要上楼。楼梯是一根直径近尺的原木,一半已凿成梯形踏脚,另一半仍是光不溜湫的圆树杆。架得很陡,几乎是笔直笔直地竖着。手扶原木,脚踩原木,一步一步往上攀,让人想起少年宫里“勇敢者的道路”。
  “小心,小心,”尼姑叮咛着,“这梯子不好爬,别摔下来。”
  楼上的屋子有扇窗,蒙着一块白布,显然是遮挡光线用的。尼姑把白布取下,屋子里顿时亮堂许多。
  尼姑穿一件红色圆领棉毛衫,披一袭红紫两色藏坎肩,下面穿一条酱红色藏裙袍,完全是一副藏觉母【通常藏地的尼姑被称为“觉母”】的打扮。左右两手腕上都戴着念珠,右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
  头皮剃得铮亮,白里透青,这使她那张本来就胖乎乎的脸显得有点圆,两耳因为没有头发的映衬,愈加显得丰满。两道细眉下面,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自从辛亥革命剪掉了男人头上的辫子,长发就似乎成了女人的专利,通常,一鬏留海,一挽乌云,也确实增添了女性的妩媚。男人若剃个光头,有时还让人感到一股英武之气;女子不留一根头发,则不免叫人看了觉得有点怪模怪样。不过,这位光头的东北尼姑,配上她那身红色藏服,却让人觉得,就是要这个样子,才恰到好处,虽然少了点妩媚之气,却多了几分出家人特有的慈情善意和超凡脱俗的飘逸。
  初次见面,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不知咋的,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没有一点点陌生人的隔膜感。
  她向我谈起她的坎坷曲折充满辛酸的身世,出生七天,就断了气,被抛弃在冰天雪地却又死而复生……后来又遭大难,曾经死过几次……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录音机,想录下她的谈话,她一见,连忙制止:“随便谈谈麽,不要录,不要录。”我把录音机收了起来。不过,虽然当时没有录下她的谈话,但她极不寻常的人生经历,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七八岁时,她患了场重病,全身关节疼痛,病情厉害时痛彻骨髓。这病怪得很,跟医学书上记载的病例没一个对得上号的,为她看过病的医生个个束手无策。养父母到处打听哪里有好医生,带她去城里一家又一家大医院求诊,不知化了多少钱,也不知吃了多少药,可病症仍不见好转。到后来,她的手足都变了形,本来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伸出小手来,却见骨骱肿胀凹凸,简直不象一双手……养父母已想不出还能带她去哪里看病,再说,六十年代的一个普通工人,就靠那么点可怜巴巴的工资过日子,也实在挤不出钱来让她继续吃各种各样吃下去毫不见效的药了……
  她被病魔折磨得苦不堪言,小小年纪,居然想到了死。既然人活着这么苦,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如果死了,岂不什么苦痛都没了吗?养父母被她的这种想法吓坏了,把家里耗子药蟑螂药什么的都藏了起来。
  一天夜里,她忽然作了个奇怪的梦,只见梦中来了个白胡子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为她治病,还教了她锻炼身体的方法……醒来后,她觉得全身的疼痛一下子好了许多。后来那白胡子老人又来她梦里为她治病,没多久,她的病就好了。打这以后,她似乎换了个人,脑子变得特别灵,别人丢了啥东西,找东找西找不着,她听说了,随口说:那不是搁在什么什么地方麽?别人去那里瞅瞅,嗨,果然在呐!有人生了什么病,她看上一眼,那人的肺泡里怎么有一团黑气啊,就说了:该不是肺里生了什么病吧?去医院拍张片子,果然是肺结核……
  她书读得不多,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那年头,正在“文化大革命”的非常岁月里,知识越多越“反动”,当老师的挨学生斗,课堂上没人好好上课,她摔掉了肩头的书包,从此再没踏进学校的大门。不过,说是只读过三年小学,后来她凭着一本字典,倒是自己学了不少字,看看书报写封信什么的,也够用了。
  她病好了以后,那白胡子老人有时仍到她梦里来教她功夫,有健身的功夫,也有治病的功夫,有时,还带她到天上观看许多神奇的景物。前前后后,白胡子老人来了好多年……
  除了这位白胡子老人,还有别的高人在梦里来指点她,在皑皑雪山和悬崖峭壁上教了她不少密宗功夫……
  在她看来,宇宙中确实存在着阴阳两个世界,凡人生活在阳间,脱离了人的躯壳的识神生活在阴间。这阴阳两界通常互不相扰,但在某种特定的时间和场合,也有可能发生交叉,你若正好处在这个交叉点上,或者,你若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特殊功能(例如白胡子老人和其他高人教她的那些功夫),你就能看到或遇到在常人眼里认为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十多年前,她又患了重病,比小时候生的那场病更厉害,全身痛不堪言,坐都没法坐,只能长卧病榻,靠别人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为了给她治病,家里把所有的积蓄都化光了,可是不管什么医院开的药吃下去都不见好。就这么拖了一年,沈阳大医院的医生最后对她家人说:别治了,这病已没法治好,恐怕病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有一天,她死过去了。她的识神脱离了躯体,被带到一个幽暗朦胧的地方,有个判官模样的将一束书卷扔给她,她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是死亡判决书吧?),看也不看,将那束书卷扔了回去……结果,她又活了过来,家人以为她已去世,正在她身旁哭泣,准备为她办后事呢。
  苏醒过来,那幽暗地府中的场景犹历历在目,浑身依然疼痛难忍。她在心里默默发了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请你救救我吧,如果你能救我脱离苦海,我一定以我的身口意来报答您的慈悲……
  她又昏昏沉沉睡死过去……这时,果真有个菩萨进入她的梦境来解救她。那菩萨手里托着两只盘子,一只托盘里放着一小撮中药,另一只托盘里放着一只干瘪小虫,示意她把托盘里的东西吃掉。她把那一小撮中药吃掉了,对另一只托盘里的干瘪小虫,迟疑了一下,没有吃……醒来后,她的病就有了起色。没多久,她就从躺了一年多的病床上爬起来,能慢慢走走了。再过一段时间,她的病就好了。不过,说病好了,也只可说大病好了,小病还留下了点,没全断根。她这才领悟到,如果她把两只托盘里的东西都吃了,那病不就全好啦!
  “然后,你就出家啦?”我问。
  “是的,我是发过愿的,如果菩萨能救我,让我病好,我就出家。”
  “你有家庭吗?”
  “有。有丈夫,有个女儿。”
  “你出家,丈夫和女儿都不要了?”
  “出家前,我跟丈夫办了离婚,姻缘已尽,让他另组家庭吧。至于女儿,就让她跟爷爷奶奶一起过……”
  病得要死,无药可治,有高人、菩萨来梦中治病,起死回生,沉疴立消……对常人来说,这事听起来确是有点离奇,但我相信当事人的自述绝对不是凭空的捏造。佛教最基本的戒律有五条,即不杀生、不偷盗、不打诳语、不奸淫、不喝酒。不打诳语,也就是不骗人、不说假话。出家人若触犯了五戒,尤其是故意犯戒者,将会堕入金刚地狱,受到比在家人重得多的因果惩罚。对一个出于对佛教的信仰而自愿出家者来说,他(她)是决不会随便犯戒的,否则,何必出家呢?
  我又问:“你咋会到这儿来的?”
  “那是一种因缘。”她说。“有一次,丹色尔活佛来东北弘法,我从他那儿听说了这个地方。当时一听到壤塘,尤其是觉囊这个名字,我的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想去那里看看,觉囊,跟尼姑本来是有不可分的关系的麽。没过多久,我的一个师父,那也是在梦中授我功夫的一个很了不起的个人,指点我,你应该快去那里见你的一个师父……”
  “来多久了?”
  “五个多月。”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很好,觉囊派的法,非常殊胜,是世界上很少见的,法王云登桑布上师的修行,非常了不起,象觉囊派这样的教法和法王云登桑布上师这样的大修行者,在今日已不多了。”
  “来这儿,生活上还过得惯麽?”
  “出家人,哪里过不惯?当然,这儿的条件比汉地是要艰苦些,不过,能学到觉囊派这么殊胜的大法,再艰苦也值啊。”
  说到这,她对我和汪居士说:“你们来的正好,就在这儿吃晚饭吧,我已经煮了一锅稀饭,再下点面条,就在这儿一起吃吧。”
  我问汪居士:“你说呢?真不好意思打扰无念师。”不过说实话,我来这儿没几天,这儿没饭馆,自己又没地方作饭,平日除了靠饼干、袋装榨菜和和糌粑粉解决肚子问题,有时遇上别人留饭,对我还真是一种伙食大改善呢。
  汪居士也不讲客套,点点头说:“喔,有稀饭,太好了,无念师作饭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就在这儿吃吧。”
  搬柴火,生炉子,无念师忙活开了。我看她干活的那股利索劲儿,平时在家也一定是个很会操持家务的主妇哪。
  汪居士带我到屋顶平台上去转了一圈,看了看无念师晾晒在一只竹匾里的冬虫夏草。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奇怪的高原植物,那一节节棘突物,那圆圆的脑袋,太象一条蠕虫了,真搞不懂它是虫还是草?回到屋里,我问无念师:“这玩意你在哪摘的?”
  “是在那边的山坡上。”
  “有什么用啊?”
  “可作药。”
  “你懂医药?”
  “会一点。”
  “跟谁学的?”
  “有些,是白胡子老人和别的高人教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问她,常给别人看病吗?她笑笑。现在不常给人看病了,不过,在她沈阳铁岭住的那一带,知道她的人还不少呢。
  “你给人看什么病?”
  “什么病都看,但主要是些医生治不了的病,象癌症啊、医生叫不出名字的疑难杂症啊等等。”
  “你怎么看?”
  “一瞅,不就行了麽。我头一次给人看病,那是好多年前了,那天,一个人的手臂疼得厉害,我一看,呀,里面的骨头怎么断了?后来,骨头啊,内脏啊,什么毛病啊,都看得出来……”
  隔了一天,我从出门带的旅行包里找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小袋紫菜,给无念师送去。她是出家人,乃佛教“三宝”中的一宝,在家人本该奉养出家人,昨天吃了她一顿饭,不该白吃啊。
  快走到她的土屋前了,只见有个人影闪出,站到屋顶平台上,我一看,正是无念师,好象知道我来找她似的。她朝我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屋。等我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吱吱嘎打开了。
  顺着独木梯子爬上楼,我把圆珠笔和紫菜拿出来,请她收下这一点小东西。
  “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有个感觉,等会儿我会和你见面。”她笑着说。“不过,我是个尼姑,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子里打坐练功,很少出门,我当然不会跑到你这儿来的,那就一定是你到我这儿来罗。可你无缘无故跑到我这个尼姑这儿来干什么?一定是送点什么东西来吧?刚才我忽然想看看你来了没有,到阳台上一瞅,这不,你正在走过来呢。”
  我觉得无念师这人不简单,不是个一般的出家人。我请她再谈谈她出家前后的经历。
  “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对我的这一请求,虽没拒绝,也不积极。“有些事,你说出去,人家也不信。佛法难闻,佛法只度有缘人,尤其在当今社会,没缘的人,你跟他说再多,也没用的呀……”
  在当地,她以独特的方法治好了不少身患绝症的病人。病人和家属要感谢她,她总是一句话:“不是我有什么能耐,这是佛法的力量,要谢,你们就谢佛菩萨好罗,平时多拜拜佛菩萨吧。”
  “我是个出家人,我要钱干什么?”她对现今社会有些人拼命追逐钱财颇不以为然。“我要弄钱的话,太容易了,生癌的,我让你一个礼拜不打杜冷丁也不疼,让家属知道病人还能活多久,还不是大把大把的给钱?但我一分钱也不赚。”
  有个妇女,跟她有点认识,丢了只金手镯,急得要命,跑来问她。她说:“没丢,在被子里呢。”回家去床上找,抖抖被子,果然从被子里掉下来。那妇女拿了几张人民币来谢她。她对那人说:“你要小心点,这三天里还要出事。”结果过两天那人真的又遇上一桩不顺当的事。又拿了几张人民币来谢她。她先收下,然后把两次给的钱一并还给那妇女,对她说:“不用谢我,你把这钱拿去供佛吧,今后好好念佛,否则三年内还有大难。”吓得那女子胆战心惊,不敢说个不字。后来那女子拜无念为师,一家老少都真正信了佛……
  我问无念:“你咋知道东西丢哪里?别人会出什么事?”
  无念说,她也不知道,心里想也没想,只是凭感觉随口说说,但往往很准。
  当地有个“人体特异功能研究会”,派人对她考察了好多次,确认她确实具有许多常人所不具备的特异功能,如非视觉透视功能、遥感功能、预测功能等等。这个研究会和当地的气功协会还联合请她上台表演“空中抓药”,当着会场里上千观众的面,往一只空的玻璃杯里倒入凉开水,然后,只见她嘴里念念有词,伸手往空中一抓,再往杯子里一扔,那杯无色透明的凉开水就变成了色泽棕黄、药味浓郁的中药了!有病的人吃了这杯子里的药,无不疗效神速,有的当场就药到病除!……
  我问无念,你是怎么从空中把药抓来的?
  “那是我师父给的嘛。”无念说。她举起一只手,掌心摊开,在心里默请师父帮个忙,送点药给她……于是凉开水就变成中药了。因为这是高人给的药,有病的人吃了当然疗效不一般啦。她表演的“空中抓药”,极受观众欢迎,人体特异功能研究会和气功协会往往把她的这档节目作为压轴戏,放到最后,整个会场气氛到她出场而达到最高潮。不过,她表演了几次后,就不愿再上台了。因为每次表演后,她都感到头痛,后来有一次表演过后,头痛特别厉害,甚至鼻子流血。她想,这也许是师父对她的一个警告吧?既然师父不赞成她搞这种“表演”,那她就别再上台去丢人现眼的了……
  她曾养过一只狸猫。说起这猫,还有一个挺生动的故事哩。有天夜里她作了个梦,她正骑着自行车在乡间走,经过一块苞米地时,窜出一只狸猫,追着她的自行车不放,她骑快,狸猫跑得也快,她骑慢,狸猫跑得也慢,后来那狸猫蹬蹬蹬快跑几步,一下子跳进自行车垄头上的网兜里,怎么撵它走,它也不肯离开……她的梦做到这时就醒过来了。
  三天后,有猫咪从窗口进了她的家,磨磨噌噌地在她脚边趴下了。她一看,不正是那天夜里在梦中追着她不放的那只狸猫嘛。她就对猫咪说:“猫咪猫咪,我是个穷尼姑,没你要吃的鱼啊肉啊的,你要想过好日子啊,就请你到别的人家去,以后还是做个猫;你要想以后投个人身啊,那就留下吧。”结果那猫留下了。平日跟尼姑一起吃素,每顿都是白饭加一点素菜,清苦得很。
  “他不吃鱼吗?”我问。
  “不吃。”
  “你给它吃过没有?”我很奇怪,哪有猫儿不吃腥的?
  无念说,她也曾在猫咪的食盆里放过鱼肉,可它闭上眼睛,不看也不吃。每逢主人打坐,它就长时间地坐在边上,一动也不动,主人念经,它就静静地听。
  有一天,那猫抓住了一只老鼠,已咬死,叼来给主人看。无念就对它说:“猫咪啊猫咪,你是只御猫,抓老鼠是你的天职,我也不能说你不可以抓老鼠,但是,你抓了老鼠后,可别吃它们啊……”过了些日子,那狸猫来拖主人的裤脚,要带她去个什么地方。无念就跟它去了,来到一面墙根底下,只见五只死鼠,整整齐齐一排溜摆在地上,冻得邦邦硬呢!无念为死鼠念了经,超度了它们,然后将它们埋了……
  这只狸猫的故事真将我给迷上了。我急切地问无念师:“这只猫还在麽?”
  无念说,那猫跟她在一起过了几年,死了,埋在当地一个水库旁的山坡上。她为猫念了超度经,帮它往生,还对猫说:你若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就托梦给我,我一定会帮你的。那猫后来没来过梦,看来已经转世了。
  我问无念师,你常做梦麽?
  她说她不常做梦,但做的梦大多挺准。有一次,她在梦中碰到一个乞丐,结果第二天有人来敲门,她开门一看,就是那个乞丐!她给了他一大碗饭。
  从猫又扯到黄鼠狼。有一次,有只黑色的黄鼠狼跟无念进了屋,不肯出去。无念问它: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了,说不定我能帮你点忙。那黄鼠狼就跑出去了。无念跟它跑到一户人家那里,黄鼠狼一眨眼不见了。无念进那户人家看看,只见客厅里又供菩萨又供大仙。佛的神力比大仙大得多,把大仙跟佛菩萨放在一起,还能享得到人间的供养吗?无念就对主人说了,这样不妥,应该分开。于是把菩萨摆在正屋,把大仙摆另一间屋子,分开了,互不干涉,就好了。
  她从小到大,虽然历经磨难,但冥冥之中,总有神灵相助,而且每次大难不死之后,她自身的素质也会产生一个或大或小的飞跃。有一次,她甚至死去三天才活转过来哪……她不希望我把她的这些经历对外界说得太多,我尊重她的意见,只能点到为止了。
  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一个人跑到无人的地方,在地上坐上很长时间,静静地聆听微风、细雨、潺潺溪水和小动物的昵语,她从中可以听到来自大自然的森罗万象的信息,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内心总是特别宁静并充满了对天地万物的柔情爱意。我发觉,当无念师此时跟我说起狸猫啊、狐狸啊等等时,言语间洋溢出对这些生灵的无限慈爱,我想,这就是一种出自内心的如佛法上所说的无分别念的慈悲心吧。就在她现在住的这栋土屋里,时有老鼠出没,她常拿自己吃的东西喂老鼠,老鼠一点也不怕她,围着她转来转去,有的小老鼠甚至跳到她手上跟她玩耍,那吱吱吱的叫声,听起来就象是这些小生灵在欢快地嘻笑呢。
  “你看对面的那座山,你觉得跟别的山有什么不同吗?”她指着屋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问我。
  我觉得那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很明显比别座山上的要茂盛。
  “那是这儿中壤塘诸山的护法,或者说山神呆的地方。”她关照我不要随便去爬那座山,如果一定要上那座山,行前要在心里对山上的护法祈祷一下,就说我为什么要到这座山上来,请您允许我上来并保佑我的平安……
  我想起了色达五明佛学院的一位藏僧峨钵遇山神的故事。这位当年不信神的生产大队会计,曾被山神请去五天五夜,乡里和家里都以为他死了,请了一班僧人要为他念经超度呢,他在五天中不吃不喝,不渴不饿也不累,完成了山神交给他的送药盒的任务后,又回到了家中……她的老母故世后,他就到五明佛学院晋美彭措法王那儿出家去了……我在纪实长篇《宁玛的红辉》里,曾比较详细地介绍了这位藏僧遇山神的始末。
  无念说的这座山,也正是智悟师在梦境里见到过的那座山。
  为了拍摄藏瓦寺全境,我还是登上了这座平时很少有人上去的山。上山前,我照着无念嘱咐的那样,在心里默默地对山神作了祈祷……这山根本没有路,很难爬,一脚踩空,说不定就会滚下去,山下就是芝尕河,这几天正涨潮,水流急得很呢。感谢山神对我的庇护,让我顺利完成了我要拍摄的照片。
  有位来壤塘向云登桑布上师求过时轮金刚法的吉美法师,无念对他印象最深。三年前,无念曾在梦中来到一个密宗庙宇里,见到了一位身披藏式袈裟的金刚上师,仪表十分威武庄严而内心极为慈悲善良。这位上师语气殷殷地对无念说,来日方长,今后你要辅佐上师为弘法利生做一番事业。后来她在梦里又跟这位上师见过几次面。当她从东北找到青藏高原上的壤塘这个地方,在藏瓦寺里见到了三天前抵达这里的吉美上师,这才知道梦中高人指点她来这儿要见的原来就是这位未曾见面却又早已见过面的师父!彼此梦中所见,一旦实相相证,居然丝毫不差,各各说上三言两语,彼此便都心领神会,远远胜过万语千言……
  根据佛教经典的记载,修行者修练到一定层次,其神识可短时间离开身体去它处漫游,可看到千里百里之外的景物,可看到别人正在从事的活动。但一般来说,他能看到别人,别人却不能看到他,彼此也不能进行交流,这似乎是一种很特殊的单方面的“看”。其实不仅佛教,依道教修练术修到一定程度者,其元神亦可离体,片刻之间可神游远处的山河大川。不过,不管佛教也好道教也好,从古到今,能修到这种上乘功夫的,都属凤毛麟角,为数寥寥。这种高功夫初练出时,往往不太稳定,有时在定中或梦中可以进入这种状态,有时则不那么听从使唤。佛教典籍提醒说,不管初时看到点什么,都应当不惊不喜,循序渐进,由近及远,逐步熟练,最终可望达至大成。
  俩人可在定中或梦中进行交流,哪怕是偶尔为之,也意味着双方的功夫都已达到相当高的境界。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依靠高科技手段直接进行远距离视听交流,早已不是幻想。对常人而言,最省力的方法就是,打开电视,地球另一面发生的事儿通过卫星转播马上显示在你的眼前;拨个电话,千里百里之外顷刻间就可互诉衷情。要靠神识离体去观赏远处的良辰美景,别说一般人理解不了,今日大部分修行者也达不到这个份上,未必有谁会对这一功夫的实际效用产生多大兴趣。
  但是,这一现象本身,即人的潜能,不管是天生的还是经修练而激发出来的,可以做到一般人远远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这对于打开现代人的思路,让现代人从现代实证科学对人的世界观造成的某种桎锢中解脱出来,还是功不可没的吧。
  “其实,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无念最后对我说。她打算在近几年找个远离俗世的地方,完全静下心来,好好修行,让自己的见证能上个新的台阶,到那时,她也许会回到世俗社会,度更多的人走上信佛修佛之路。“你可别把我说得太多,否则很多人为这个事那个事来找我,我还能静得下心来自己好好修行麽?……”
  我说,那我把你的名字和去向都虚化掉吧。
  “名字麽,几个师父都给我起过法名,我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无念这个名,那就甭去换它了。”她想了想又说。“我是天上的一片云,随风飘来飘去……这几年,叫他们甭来找我,我是天上的一片云,自由自在,随风漂荡,他们就是要找也找不到我。到一定的时候,有缘者我自会跟他们相遇……”

十、藏哇寺金刚上师



  藏哇寺自阿旺·群佩嘉措(1788-1865)挑起第一任金刚上师的重担,至今日的云登桑布上师,已是第十任。
  首任金刚上师阿旺·群佩嘉措出生于今壤塘县尕多乡,初名才旺嘉,十岁来藏哇寺出家时被晋美南甲赐以此名。二十多岁时他在中壤塘闭关静修三年,获怔悟。后继续广参名师,得诸多密法传授。他被晋美南甲任为金刚上师后,几十年里到处讲经传教,在整个阿坝地区很有影响,当时的阿坝土司麦桑亦奉他为上师,对他极为尊崇。
  在阿旺·群佩嘉措之后,藏哇寺的第二任金刚上师是阿旺·群帕嘉措(1808-1877),也是今壤塘县尕多乡人。七岁学佛,十七岁出家。五十八岁时任金刚上师,至他七十岁去世,主持藏哇寺讲经、传法活动十二年。他建造起藏哇寺的时轮立体坛城,每年三月修供,已成为定制。
  第三任金刚上师是喇嘛·衮噶华丹(1829-1891),出生于青海果洛,是历任藏哇寺金刚上师中唯一不是出生在壤塘的人。从小学读藏文和佛教经典,二十二岁在藏哇寺出家,苦修时轮六支瑜伽,二十九岁时修有所成。四十八岁继任藏哇寺金刚上师,六十三岁去世。他曾为麦桑土司作长寿灌顶,得大量布施,回藏哇寺后以金粉绘画历代觉囊派上师传承图。
  第四任金刚上师是阿旺·却觉嘉措(1846-1910),今壤塘尕多乡人,十一岁在藏哇寺出家。据传他在修持上很有成就,修往生法时,呼吸停止、躯体僵死长达昼夜,后死而复生,功力愈增。四十岁时继任金刚上师,至六十六岁去世,主持藏哇寺学修事宜二十年。
  第五任金刚上师为阿旺·克珠旺秋(1862-1914),今壤塘尕多乡人,十五岁于藏哇寺从阿旺·群帕嘉措授近事戒,受学六支加行法。对大藏经着力颇多,曾通读六遍。四十九岁时继任金刚上师,为藏哇寺购全套大藏经一百零七部。五十三岁去世,任金刚上师仅四年。
  继阿旺·克珠旺秋之后的阿旺·丹巴萨协(1878-1953),今壤塘县上壤塘乡人,十七岁在藏哇寺出家,博通显密,功夫精深,修成防雹求雨的法力。三十七岁任藏哇寺第六任金刚上师,五十九岁时,主动让位,推举阿旺·多杰桑布为第七任金刚上师,自己从旁协助教务。七十六岁去世,寺院专门为他建造了灵塔,供奉在大经堂内。
  阿旺·多杰桑布(1893-1948),其名意为“语自在金刚贤”,今壤塘尕多乡人,家族世奉觉囊派,十几岁从衮噶克珠旺秋修学六支加行法,即有怔悟,二十岁正式出家。四十三岁时,被阿旺·克珠旺秋举为第七任金刚上师,五十五岁时染疾,举阿旺·贡却达吉接任金刚上师,未几即去世。阿旺·多杰桑布在修持上成就很高,云登桑布上师和噶尔旦活佛都曾是他的弟子。
  阿旺·贡却达吉(1900-1966),简称“阿贡”,今壤塘上壤塘乡人,十三岁在藏哇寺出家。长期闭关苦修,颇有怔悟。四十八岁时接阿旺·多杰桑布任第八任金刚上师,一九五五年在藏哇寺组织刻印了曼木达哇所著《六支加行总义金刚甘露库》,同时修复了该寺的时轮立体坛城。六六年藏历正月病故,终年六十七岁。
  第九任金刚上师阿旺·罗主扎巴(1920-1976),这一名字的意思是“语自在慧称”,今壤塘尕多乡人,据传是觉囊派一代宗师更钦·笃布巴的化身。博学多识,为当代觉囊派出名学者,著有《觉囊派教法史》、《六支瑜伽广义》、《时轮金刚》、《中观他空见》、《二十一度母》等近二十部(几百种)著作,近年藏哇寺已为其印行了木刻本。
  阿旺·罗主扎巴出身贫苦,从小没条件学习,有时母亲给人家干活时,求人教她儿子一两句藏文,就这么着东学一句西学一句,他居然学会了念诵各种经文。九岁时,母亲把他带到达日阿山上,让他随更噶·阿旺上师闭关静修,托付山上的一个老喇嘛照顾他的生活。他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对母亲说:“阿妈你放心回去吧,我不会使你失望的。”经更噶·阿旺上师灌顶传法后,他闭门苦修,修持三远离阶段时,仅七天就圆满了光明十相。三年闭关,他修得了宿命通、透墙而入等殊胜功能。
  从十八岁至二十一岁,他先后随阿旺·措里嘉措和喇嘛·罗桑楚臣上师闻习显密经典。有一天,他忽然象从梦中醒来,所有经典,只要看上一遍,便能毫无错乱地全面领会,而且可以熟练地背诵出他想到的段落。次年他开始摄收四方弟子,再高深的理论,他也能讲得浅显易懂。后来他握笔著书,不管写什么,从不需要参考资料,也不需要修改,引经据典时,心中自会泊泊涌出。
  五十六岁时,因众生福德浅薄而过早圆寂,死后身体缩小到不足原先一半,火化后骨灰中发现许多舍利,眼睛、舌头与心烧结在一起。据阿旺·罗珠扎巴的亲戚说,他的遗体火化后,附近庄稼地里的青稞长得异常快,几天里面就比别处的青稞高出一大截。阿旺·罗主扎巴生前曾对未来社会变迁及觉囊派的发展作过多个预言,好些在今天已被证实。
  第十任金刚上师,这就是今日已成为觉囊派法王的云登桑布上师。
  公元一九二八年,即藏历土龙年,一天清晨,初升的太阳,将东方的天空染得红云彤彤,霞光万丈。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打破了中壤塘的宁静。一个骑马的喇嘛在朵扎·索那多尔杰的家门口停下,下马后,也不进屋,对前来开门的朵扎·索那多尔杰说:“祝贺你呀,朵扎!这是阿旺上师叫我给你孩子送来的金刚绳,请你给孩子戴上吧。”
  朵扎·索那多尔杰接过红色的金刚绳,又惊又喜。昨天夜里,他妻子忽尔扎·蒂莫果在似睡非睡、毫无痛苦的状况下生了个儿子,刚落盆时,是个象牛肚一样的大皮禳,解开皮禳,里面是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胎盘象袈裟一样搭在肩上。随着婴儿的降生,寂静的夜空中传来动听的声音。助产婆喜孜孜地说,她接生多年了,象这样的婴儿很少碰到,今后肯定不是个普通人哪。今天一早,就有阿旺·措尼嘉措活佛派伺者送来金刚绳,看来,这事真的有点不寻常呢!他请活佛的伺者进屋坐坐,喝口奶茶,伺者说:“孩子刚出生,我不打扰了。上师说了,他已经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日喀登。你快回屋去好好照看日喀登吧,一定要把他抚养好,这孩子今后定会大有出息!”说罢骑上马告辞而去。
  阿旺·措尼嘉措活佛在当地名气不小,相传是更钦·笃布巴第二个大弟子良温·更噶华的化身,平时住在离中壤塘十多里外的阿希山里修行。昨天,是香巴拉国第二十一代法胤登位的日子,夜里打坐练功时,他在定中看到中壤塘投生了一个小孩,乃为香巴拉不灭法胤化身的一个转世。一早起来,他就打了个金刚绳,吩咐伺者给中壤塘的朵扎·索那多尔杰家送去。他预察到这个小孩今后将承担起宏扬佛法的重任,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日喀登’,意为‘具宗’,意思是今后将具备各宗之长。
  小孩长到两岁时,有个名叫拉增·多尔吉群扎的地方僧,来敲朵扎·索那多尔杰家的门。这个地方僧长得十分粗旷凶悍,脾气也比较暴躁,村里不少人有点怕他。这天朵扎·索那多尔杰不在家,是他妻子蒂莫果开的门。蒂莫果一看是拉增·多尔吉群扎,十分热情地请他进屋去吃糌粑和奶茶,地方僧摇摇头,不肯进去,也不说他来干什么,蒂莫果就说,那好,你在这儿等一等,我把糌粑拿出来给你。可等她到屋里装了一小袋青稞粉出来,那地方僧已不见了踪影,在门槛上,却放着一件小羊皮袄。这羊皮袄给日喀登穿上,不大不小,刚刚正好,更叫人奇怪的是,整件皮袄,巧夺天工,就象是天然生成的一般,居然没用一根针线给缝过!
  据说这地方僧也有点来历,是当地一个大喇嘛的转世,后来去世以后,变成了一个护法神,经常来护持日喀登的安全。
  这个诞生在藏历土龙年名叫日喀登的小孩,就是后来成为藏哇寺金刚上师的云登桑布。
  日喀登家里比较穷,从四岁起,他就帮着家里放牧牛羊。虽然他年纪很小,可是牛羊却特别听他的话,只要他嘴里呼肖一声,要牛羊去那就乖乖地去那。他把牛羊赶到草木较茂盛的山坡上,让它们沿着山势吃草,他自己就在旁边盘腿坐下,可以象藏哇寺里打坐的僧人那样一动不动地坐上好长时间。他的心肠特别软,看到一只小羊或一只小鸟死了,他会很伤心地哭上好长时间。村里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说这小孩跟佛法特别有缘,今后定会成为一个喇嘛。
  他小小年纪就常对母亲说,他想出家学佛。母亲知道她这个儿子的前世身世不凡,跟佛法有特殊的缘份,但家里缺衣少穿,供不起他出家修行。在藏地,出家修行是一件很光彩的事,不少人家都有孩子在寺院里修行。而按当地习俗,出家者的生活来源是要由他的家庭供养来解决的。于是母亲就请了日喀登的爷爷戈朗丹增来教他学习藏文和佛教经典。日喀登聪颖异常,爷爷教给他的东西,他一听就懂,一学就会,头一天教的,第二天考问他,他都记得牢牢的,有时说起来比爷爷还要头头是道。
  他母亲有时还把她当喇嘛的兄长请来,辅导外甥学习领会佛法的根本道理。
  到了十岁,他已把当地能找到的一切佛教经典都学过了。
  爷爷对他说:孩子啊,爷爷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让大喇嘛金刚上师来教你吧。他把孙儿送到藏哇寺的金刚上师阿旺·多杰桑布那里。金刚上师非常喜欢这个聪明好学的小男孩,以法眼观照,看出这个小孩今后将对宏扬觉囊教法作出不朽的业绩。他让小孩在藏哇寺留下,每天为他作多罗那他《宝藏论》的灌顶,一共化了四十三天时间,把《宝藏论》里的三百零三个顶全部灌给了小孩。美妙神异的种子栽进了初垦的土壤,小男孩再不舍得离开藏哇寺。阿旺·多杰桑布对小男孩说:世上一切事情都有一定的因缘,晚了不行,早了也不行,明年你再来这儿吧,现在你必须跟你爷爷回家去。
  回去后,爷爷又带他去拜见了当地觉囊派的一个大活佛仁青桑布上师,得到了《菩萨行》的灌顶。
  第二年,小男孩十一岁了。他再次来到藏哇寺。当他离开家里时,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袋青稞粉和一大块酥油,够他吃上半年了。母亲心里明白,他的儿子不会再象以前那样跟她天天相伴左右了。此时的藏哇寺向日喀登完全敞开了大门,第六任金刚上师阿旺·丹巴萨协和第七任金刚上师阿旺·多杰桑布共同加持他闭关修行五加行和生起次第,待这一阶段的修行告一段落,阿旺·多杰桑布给他授了出家戒,并赐他法名“云登桑布”,意思是“品德贤慧”。少年云登桑布由此走上了出家修行的道路。
  在阿旺·丹巴萨协和阿旺·多杰桑布上师身边,他得到了以时轮金刚为主的所有本尊的灌顶和传承,还得到了“那诺六法”、“金刚镢”、“能断法”、“胜乐金刚”等等的灌顶和传承。他在修持中见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他的身心随着修行的不断深入而发生了一系列质的变化,他已证得了梦观光明、穿透行走、了知他心的殊胜悉地。
  云登桑布十六岁时,依止在佛学理论上很有造诣的阿旺·罗主扎巴,系统地学习了因明、波罗蜜、俱舍论、中观论等佛学理论,他的辩才大有提高。
  二十岁时,他的恩师阿旺·多杰桑布于藏历三月八日病逝了,长期在贡勒布寺静修的阿旺·贡却达吉接任藏哇寺金刚上师。此时的云登桑布,年纪虽不算大,在藏哇寺里已颇受人看重,他发起为阿旺·多杰桑布上师建造了一座五米多高的灵塔。相传,二千五百年前古印度的给孤独居士曾请求释迦牟尼:“您经常巡游各国,我不能常见到你,能不能送我一点纪念之物?”释迦牟尼随手把自己的指甲和头发送给他说:“这点爪发送你供养好了。”给孤独居士便建了一座塔来供养释迦牟尼的爪发。塔是梵语的音译,又译为塔婆、浮图等等。后来佛教中的塔多用来收藏高僧圆寂后留下的骨灰、舍利和遗骨。几百年来,壤塘已建数十座独具觉囊特色的佛塔,从此又多了一座巍巍灵塔,屹然挺立在瞻巴拉的大草滩上,傲迎风雨,冷观世界,向后来者默默述说着觉囊前贤的感人风范。
  他继续精进修行,证悟见道的层次不断提高。在阿旺·丹巴萨协、阿旺·贡却达吉、阿旺·罗主扎巴等上师的传授下,他又得到了许多宝贵的灌顶和传承。
  二十三岁,得大型时轮金刚灌顶和传承。
  二十四岁,得四大续部中的心部及不动佛、长寿佛等本尊的灌顶和传承。
  二十五岁,得金刚镘的四十多种灌顶。
  二十六岁,得到胜乐空行海的一切灌顶和传承。
  二十八岁,得阎罗王的一切灌顶和传承。
  二十九岁,再次得时轮金刚、那格六法、金刚镢的灌顶和传承。
  三十岁,得《菩提道次第广论》、《菩萨戒》的传承。
  …………
  从十岁到三十岁,是云登桑布在不懈的修持中学法和接受传承的阶段。经过这二十年的学法与修持,他在实际的修证和佛理的掌握上,都达到了相当完满的程度。
  云登桑布在打坐入定中,不止一次见到觉囊派的前辈宗师更钦·笃布巴大师。身形高大、法相庄严的笃布巴大师告诫他: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艰难曲折,你都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重振觉囊派的重任要落在你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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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所属目录: 佛教图书馆\ 藏传佛教\觉囊派\走近当代觉囊的法王 作者:陈晓东
十一、母系遗风



  半夜里,忽有一阵寒意将我驱醒。
  睁开眼,漆黑一团,窗外,雨声哗哗。时有冰凉的细水珠溅在脸上,耳畔还听到嘀哒嘀哒的声响。不对头,下雨咋下到屋里来啦?莫非这屋子漏雨吧?
  摸出手电筒,打开一照,哇,果然漏雨,屋顶好几处滴水不止,地板上到处水汪汪的,被子已淋湿了一大滩。
  断电已两天了。我披上衣服,点燃蜡烛,找到一块不太漏雨的地方,将床铺搬了个家。躺下再睡,被子虽已淋湿,好在还没湿透到里层,聆听着窗外的雨声,朦朦胧胧中再进入梦乡……
  天亮了,雨也停了。乡供销社大院里,一丛丛青草被雨淋过,翠绿欲滴。一只美丽的小鸟,有一对黑白相间的翅膀,红冠红爪,在草丛中悠闲自得地溜达,那气度就象一个高傲的小公主。当你走近它时,它扑闪几下翅膀,加快脚步走开,高高的头冠象一把开阖自如的折扇,一会儿竖起,一会儿放下。环顾四周,雨后的群山,碧碧绿绿,郁郁葱葱,焕发着生命的朝气。空气极纯净,还飘忽着淡淡几丝草木的清香。当此时节,正是青藏高原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漫山遍野一片绿色。
  这个供销社开办于哪一年,未加详察。在实行完全计划经济的年代,农村中每个人民公社都设有供销社,这是国家向农民供应各种物资的主渠道。放开搞活以后,乡里冒出了好几家私营的“夫妻老婆店”,卖点油盐酱醋毛巾肥皂之类,尽管规模都很小,但当地购买力本来低得可怜,不消多久,家大业大的国营供销社没法再维持下去,不得不于去年关门大吉。
  比较起来,这供销社留下的两排十多间尖顶瓦房,比当地藏民的土屋可强多了,可是一下雨,居然会漏成这样,真不知当年盖这房子时屋顶上的瓦片是谁铺的。
  村子边沿,有座寺院正在加砌一堵围墙,这场雨一下,将砌了一半的土墙冲开了一道大裂口,雨水裹着泥浆往下淌,还未干固的墙体塌陷了一段。一千二百年前,藏王赤松德赞在西藏山南地区初建桑耶寺时,白天砌起的围墙一到夜间便自动倒塌,泥土都被山鬼搬回远处,直到藏王把莲花生大师请来西藏,将当地的妖魔鬼怪一一降服,寺院才得以建成。今日这场雨,未必能怪罪到山鬼头上去吧?既然冲塌了,那就化功夫重砌吧。这个地方穷固然穷,但在建造佛教建筑上,是绝不吝啬人力物力的。
  跟藏民住的土屋相比,中壤塘乡那座二层楼的办公大楼,可算是挺现代的砖瓦水泥建筑了,但若客观一点讲,今日上海郊区最普通的一户民宅都比它象样得多。乡办公室拥有一部电话,那是一种最老式的手摇电话机,通过蓄电池和电话线,可跟壤塘县城的总机房保持一定的联系,不过要把电话打出县城以外的地方,那恐怕还是一种异想天开的奢望吧。在办公楼前面的地面上,还搁着一只接收卫星信号的锅形电视天线,这给人一种很现代的感觉。听说这是省里拨下来的,以消除全省电视接收的“盲点”,但乡里怕耗油,很少用。“七一”那天,乡里倒是根据上级指示,把柴油发电机泵泵泵泵开了个大半夜,播出了“香港回归”的历史性镜头。很多藏民象过盛大的节日一样赶来看电视,把放电视机的那间屋子挤得满满,来晚的只好站在屋子外面看。
  为了帮助贫困地区尽快改变落后面貌,国务院曾在一九八四年根据全国二千几百个县的经济发展和人均收入水平,将一百四十多个县列为“贫困县”;后来为了突出帮困重点,又将其中的二十三个县列为“最贫困县”。四川省阿坝藏族自治州的壤塘县,即为这二十三个“最贫困县”中的一个。
  我在藏哇寺所在的中壤塘乡呆了两星期,曾想找乡干部了解一下乡里的情况,有几天我每天到乡政府的办公楼里转上一两次,可是尽管一间间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却看不到一个办公的人。大概,在这既无乡办工业又无集体农业连集体副业也没有的地方,平时也实在没什么事情要乡干部操心的吧?办公室墙上挂着不少奖状,什么二等奖三等奖等等。从贴在墙上的一张乡干部名单看,乡党委、乡政府、乡人大、乡武装部、乡妇联、乡团委等各种机构一应俱全。排在名单头一位的,自然是乡党委,党委书记是个姓孙的汉人,其余副书记、乡长、副乡长等等大都由藏人担任。
  全乡二千几百口人。占人口大部分的僧侣,物质生活上主要靠家人的供养和替老百姓念经做佛事来解决,几大包青稞粉,一两袋酥油,再弄点木柴,就可维持一年了。普通乡民,其生活来源主要靠放牧牛羊及种点青稞。夏天,有的藏民上山挖点贝母和虫草,卖给药贩子,弄点零化钱。
  乡里有一所小学,是上头拨款建造的,教学楼是一幢二层楼的砖瓦房,大部分窗玻璃都已破碎,为了挡风,拿一些塑料袋钉在窗框上,塑料袋大多也破了,风一吹,飒飒抖动。
  听副校长大洛介绍,这所小学建于七0年,九0年改成寄宿制学校,目前全校学生一百二十三名,分五个年级(一至六年级中,缺了个三年级),每年级一个班。学生大多走读,住校的有七八个,那是实在住得远的。学校师资力量不弱,一共有八个教师,六个毕业于州师范学校,两人省藏校毕业。学校开设藏语、汉语、数学、体育、音乐五门课,每个教师一周上十八节课,不算轻松。可是,尽管国家投入了不少资金,这儿的小学义务教育却收效甚微。小学入学率,也就是说,全乡符合初级义务教育对象条件来上学的,据九六学年的统计,仅有32.8%。而在这已经入了学的一百二十三名学生中,至少有一半学生是经常缺课的。
  我去的这一天,学校正举行期末考试,全校到了九十七个学生,肯定是一年中学生到校人数最多的一天了。
  为了鼓励娃娃们来上学,除了学费全免并免费发给课本簿册,还对每个小学生每月补助十几元,在当地,这是一笔颇可观的外快。同时,对于不肯来读书的,乡政府采取罚款措施,所谓罚款,也就是把孩子家长的牛没收掉。如此恩威并济,依然激发不起当地人把孩子送去上学的热情。
  后来,学校又想了个法子,聘请了一位当地很有名的活佛担任学校名誉校长,到了关键时刻,请活佛出面讲讲话,动员乡民把子女送到学校去念书。这一招还比较管用。乡民们对乡长的话可以不听,对县长的话也可以不听,但对活佛说的话还是肯听的。现在这32.8%的入学率,有相当部分就是仰仗活佛的号召力才实现的。
  跟这儿的教育设施相比,乡里的医疗卫生条件似乎更差一些。乡里有一所卫生院,共两个小房间,医疗设施极简陋。五年前这儿发过一场大水,冲垮了当地很多房子,卫生院也被冲塌了,现在用的这两间房,基本上属于危房。
  一张木桌、几条板凳、一只听诊器、搁在一只小木橱里的百来瓶常用药,就是这所乡卫生院门诊室的全部家当了。
  我请乡卫生院的程医生谈谈这儿的情况。这位小伙子二十七岁,戴副眼镜,九二年从阿坝州卫校毕业,分配来这儿工作已有五年。
  “这儿的医疗条件,你都看到了,比内地‘文革’中的赤脚医生都不如。平时,我们就靠听诊器和注射器给病人看病,连最简单的‘三规’检查(指血液、尿液、粪便常规检查)设备都没有,更不要说象B超、X光透视、外科清创这类在内地最小的医院里也极普通的常规设施了……”说到这儿,他露出了一丝苦笑。
  “昨天来了个病人,名字叫益母,是个女的,六十岁,肝炎晚期硬化,已引起肝腹水和下肢水肿。象这种病,最起码要验验肝功能,最好再作个腹腔穿刺,可在这里显然不可能。我只是凭经验给她确诊。我要她去县医院检查治疗,她不愿去。她要我帮她消除水肿,我这里无药可开,唉……”他脸上显出沉闷的表情,作为一个读过四年卫校的医生,他希望能对所有来向他求援的病人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可他常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心有余而力不足。
  “前两个月,有人抱来一个小娃娃,出生才十五天,天冷,患新生儿硬肿症,象这种情况,只要用恒温箱进行保暖,就可治疗,可是,这儿哪有恒温保暖箱啊!过了两天,这小娃娃就死了……”
  这时,有个藏民抱着个二三岁的小孩来打针。程医生把他引到另一间屋子,那屋里的桌椅更破旧,桌上放着些外用药水,还有一只小型高温消毒锅。一张带靠背的长凳横放在屋子中间,凳子后面堆满木柴,一直堆到墙壁。这儿冬天很冷,刚才他说了,一到冬天,常常连药水、注射器都冻住。
  程医生用镊子取出注射器,安上针头,拿酒精棉花在注剂瓶盖上消了毒,抽出药水,又拿酒精棉花给小孩屁股抹搽几下,然后将针头扎进去。他的动作十分利索,小孩刚发出哭声,他已完成了一整套肌肉注射系列动作。
  我问他,在卫校学的是什么专业?
  “西医为主,内、外、妇、儿科都学过。到这儿来,就不分什么科了,什么病都看。”
  我又问,这儿一共有几个医生?如何分工?
  他说,连他在内,一共三个医生,都是卫校毕业分来的。门诊,大家轮流值班,不分什么内科外科。其它方面的分工是,他负责卫生防疫,杨医生负责妇幼保健,蔡医生负责预防接种。
  工作忙吗?
  “平时不算忙,但有时是很辛苦的,比如半夜里有人来找你出诊,再冷的天,你也要马上爬起来。今年春节,当地麻疹流行,我们三人在节日里也天天有一个人坚持上班。可我们连一分钱加班费也没有。”
  有交通工具吗?
  “没有,别说摩托车等交通工具一样都没有,连工作服白大褂都不发一件呢!”
  这儿缺医少药的情况上面知道麽?
  “知道。”他拖长了声音说。“有什么不知道?我们给县卫生局、县领导打过多次报告,给省里也写过报告,没用。噢,唯一的结果是,有一次上面批了点钱,给卫生院修了个围墙。去年,有个中央卫生部的副部长也到这儿来看过,他们是来搞扶贫的,我们汇报过,也没什么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乡供销社的砖瓦房、搁在地上的锅形电视天线、小学校、卫生院……哪怕还有种种不如人意处,毕竟已为这高原上的穷乡僻壤带来了现代文明的温煦。
  一天,我又去看望贺老师。从他的屋里望出去,只见对面的屋顶平台上,正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身不合身的破衣服,沾满泥巴,但脸上却透着一股灵气。他睁大两只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我呢。
  我问贺老师,这是谁家的小孩?长得挺机灵的。
  这孩子没爹。贺老师告诉我。在这儿,孩子有母没父不是个别现象,旁人对于单身生男育女的女同胞也不以为怪,这是当地的一种古老风俗,渊远流长的一夫多妻、一妻多夫至今并没绝迹。听说,在单身母亲身上播下风流种的,还有那么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县里的某局长,保持经常关系的就有四五个……你看到的这个孩子,他妈带着他去找过父亲,也是在县里拿工资的,本来不想认,后来看到这孩子模样长得俊,挺喜欢,就暗暗认了,有时给孩子妈一点补贴……
  据社会学家考证,一夫一妻制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在远古时期,人类在家庭与婚姻关系上实行群婚制,群婚造成孩子的父亲身份难以确认,而母亲则不可能摆脱生养子女的责任,这样,整个社会和家庭就形成了以母亲为主体的结构,在历史教科书上,这种社会形态被称之为母系社会。青藏高原,由于其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数千年来的发展变化十分缓慢,壤塘这一带向来跟外界交往尤少,原始风尚保存得更多一些。几十年前,这块地方一下子跨进了新社会的门槛,当地人的生活方式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几十年的改造毕竟难把几百几千年的习俗完全扫进芝尕河里去,在这一大片泥屋组成的村落中,母系遗风犹存,也确乎无须叫人惊奇罢。

 

十二、拜访噶尔旦活佛



  沿芝尕河溯源而上,离中壤塘乡十几里,有个上壤塘乡。在上壤塘乡住着个噶尔旦活佛,是云登桑布上师的金刚兄弟,在当地名气很响,不管你碰到哪个喇嘛,问起嘎尔旦活佛,对他无不尊崇有加。
  我问汪居士,你可知道到上壤塘乡怎么走?我想去拜访嘎尔旦活佛。
  汪居士说,好哇,他去年来壤塘时,去上壤塘拜见过嘎尔旦活佛,一年了,他也想再去见见,俩人就一起去吧。
  夜里又下过雨,屋顶仍漏得厉害。天亮雨止,我和智悟找到一架摇摇晃晃的梯子,让智悟给扶着,我爬上屋顶,在漏雨漏得厉害的地方,将瓦片重新叠叠好,若发现有碎裂的,就给换到下面去。瓦片脆得很,一不留神,呱喳,就踩碎了两块。我怕踩碎更多瓦片,不敢恋战,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战场,就下来了。
  我和汪居士走在乡村的泥土小路上。路两旁,一面是水声哗哗的芝尕河,一面是草木葳蕤的山坡和草原,再远处,不管你往哪里望,天际尽头,群山绵绵不绝。走了好久,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也没任何车辆通过,偶尔才望见路旁有个小村落,在一片土屋之中,最高的建筑物定是那带有觉囊派独特色彩的寺塔,底部方,中部圆,上头绘两只大眼睛,你盯着他看,他也盯着你看,顿时你会觉得那座塔活了起来,分明象一个威猛的武士,守护着这一片神奇的土地。最形象的,莫过于塔的棱形尖顶,不就是戴在武士头上的头盔麽,塔尖上的圆珠,就是头盔上的武缨。
  经过一个嘛呢堆时,我和汪居士停下来,绕嘛呢堆走了三圈。那嘛呢堆四周贴满了大大小小不规则的石片,石片上凿刻着若干个藏文字母,有些字母还被漆成了红色或黄色。那些石片上大都刻写着“嗡啊哄”三字咒或“嗡嘛呢呗昧哄”六字大明咒,在藏地,人人都会念“嗡啊哄”三字咒和“嗡嘛呢呗昧哄”六字大明咒。就象汉地许多信众相信常念“阿弥陀佛”就可往生西方净土一样,藏地不少人从早到晚不停念诵这三字咒和六字咒,相信这神奇的咒语会沟通凡人与佛菩萨的信息交流,保佑你吉祥如意。
  走了一个半小时,目的地到了。
  噶尔旦活佛住在一间很小很简陋的土屋里,那屋子比周围普通藏民的住宅还要小还要简陋。我们进去时,活佛正和衣卧在床上,听一个喇嘛说话。他穿一件红色藏袍,盖一件黄色的大羊皮袄,头上戴着顶红色羊皮帽。活佛已77岁,但一点也不显老,戴副眼镜,气度不凡,看上去很象是个还没到退休年纪的学者哩。
  我和汪居士按藏地习俗向活佛献上哈达,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礼。
  活佛为我们摩顶祝福后,笑盈盈地示意我们随便坐下。因为语言不通,没法进一步交流了。我们刚进去时,汪居士就对屋里的那个喇嘛说了,“通师通师”,请他去请个“通师”来,在藏语中,“通师”大概就是“翻译”的意思吧。这会儿,来了个藏民,也够不上“通师”的资格,但多少能说几句汉语。他结结巴巴地表达了噶尔旦活佛的意思:“你们不用来找我,我是一个睡觉的活佛,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想请活佛介绍一下他自己的经历并谈谈对觉囊派的看法。
  那藏民对活佛说了几句,活佛就在床上坐起来,然后呜噜噜说了一通。藏民急得抓耳挠腮,说不出话来,最后表示,他会讲的几句汉语实在没法把活佛的意思表达出来。
  这可咋办呢?我拿出小型采访机,对藏民说,你跟活佛说,请他对着录音机讲话,随便讲什么都行,你也不用“通师”了,等我拿回去请别人“通师”吧。
  活佛接过我给他的索尼M727采访机,拿在手里,翻来复去,觉得挺好玩,神态就象一个孩子在察看一个新鲜的玩具。等玩够了,他正襟危坐,看准录音键,将它揿下,滔滔不绝地念起经来……
  中午,我和汪居士在噶尔旦活佛的几个女弟子那儿吃了午饭:糌粑加奶茶。
  那几个觉母的年纪都很轻,但出家都已有些年头。她们的屋里也简单得很,不过比起一般喇嘛来,收拾干净得多。哪怕是出家人,女性的某些本能还是磨灭不了的吧。
  我和汪居士还到一个年轻喇嘛那儿坐了会儿,他住在噶尔旦活佛对面的一个小屋里。小屋的一半地板上堆着木柴,一半地板供起居用,有一面墙壁上糊着泛黄的《四川日报》等旧报纸。使人感到有趣的是,纸壁上贴着好些色彩浓丽的图片,反差极为强烈,九十年代的风,多多少少也吹到这带有原始气息的瞻巴拉山里来了。那些图片中,有几张是反映藏地宗教内容的唐卡画,莲花生大师端坐莲台,空行母紧伺其侧,无数天人神灵围绕着莲花生大师在空中盘旋;更多的,是港台明星的半身像,刘德华西装革履,何华健笑容可掬,……这些明星照取自一本过期的挂历。我注意到,纸壁上贴了那么多港台明星象,一贯在挂历中尽领风骚的佳丽靓影却一个都未入选,也许,主人公自觉尚未修到柳下惠怀抱不乱的境地,还是避开异性为妙吧。
  回到中壤塘乡后,我从别的喇嘛那儿,了解到噶尔旦活佛的一些事迹。从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噶尔旦活佛曾相继两次被投进阿坝州的一所监狱,一共关了十四年。头一次关押十年,放出来后,上头问他:有没有佛?有没有鬼?他说佛也有鬼也有。于是又把他关了四年。他在当地影响很大,他的一个上师是近代觉囊派最著名的高僧之一喇嘛多杰桑布。他被关在监狱里时,常有认识的或不认识的藏民赶去看望他。在“自然灾害”那几年,监狱外的人都饿得要死,监狱里的日子更是可想而知。那时他弟弟跟他关在一起,他把别人来探监送给他吃的东西,给弟弟留下一份,其它的都送给了别的犯人。他自己快饿昏了,在打坐入定中对自己的师父说,这种日子太难熬了,我要离开这里了。师父不同意,告诫他说,你现在不能死,以后形势会发生变化,到时候你还要带很多很多徒弟。师父拿出一碗酥油,让他吃下去……他出定以后,肚子不饿了,头不昏了,连身上的毛病也全好了!他师父的预言,后来都一一应验,今天,光是壤塘一带,他摄授的弟子就有一千多人,是当今觉囊派里和云登桑布上师一样的得道高僧。他一生清苦,很少跟外界接触,这反映了觉囊派历代祖师遗留下来的宗风,即不接触或少接触世间法,一心一意持戒修行。不少弟子想帮他盖一幢宽敞些的屋子,他一概不让。他说,当年米勒日巴住的是什么房子?根本连房子也没有,就住在山洞里嘛,比现在苦多啦,修行人在生活上越简单越好,现在有房子住,可以啦。
  中壤塘有个名叫绛乌砉的喇嘛,是噶尔旦活佛的弟子,三十三岁,能讲几句汉语,他向我谈了当年跟噶尔旦活佛学法的情景。他从小身体不好,瘦弱得很,干不了什么活,他想出家人可以学功夫,身体会好起来,就请求父亲让他出家(母亲在他五岁时已去世)。那时政策还不如现在开放,还不能公开出家、念经,父亲同意了,他就悄悄地出了家,那年他才十几岁。那时中壤塘只有三个跟他差不多的小喇嘛,都想学功夫,碰在一起互相交流,觉得人太少,不够劲,听说上壤塘的噶尔旦活佛招了十几个小喇嘛教功夫,他们就一齐跑到上壤塘去了。
  “上师教了我们很多东西,时轮金刚啊、金刚萨哚啊、马头金刚啊,还有绿度母啊,等等,闭关、坐经,三年一过,很多东西都教给了我们。不过,对外面,只说我们是在学气功、练气功……”绛乌砉的话说明了这么一个事实,壤塘这地方虽然落后、闭塞,甚至至今还留有母系社会的遗痕,但是,它毕竟是中华大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一部分,它逃不脱无所不在的社会大气候的影响力。随着拨乱反正、宗教政策逐步落实,许多佛门弟子顺随各自因缘,依止有缘上师学法修行,不用再偷偷摸摸念佛拜佛了。这几年,他又住回了中壤塘,因为他有个舅舅,也是个出家人,风湿病十分厉害,连路也不大好走,他跟舅舅住一起,可照顾照顾这个单身老人。至于他自己的身体,不用多说,看他壮壮实实的样子,就可知道早已今非昔比了。
  我问绛乌砉,噶尔旦活佛的修行怎么样?
  “上师平时不出门,可他什么事都知道。”绛乌砉说起师父的修行,语气十分崇敬。“有一次,有个病人病很重,我们把他送到县医院下来,已是晚上,过一个桥时,水涨得很大,晚上,看也看不清楚,过桥,走到桥中间,桥断了,我们几个人,还有病人,都从桥上掉下去,这时,忽然有一道白光,旋转着,把我们裹住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把我们送到了岸上,我的衣服浸湿了,病人的衣服一点都没湿。回到师父身边,我的衣服已干了,我还没开口,上师就说了,你咋把衣服搞湿了,要是把病人也搞湿了,会死的啊,晚上过桥一定要小心……”
  “那道白光,就是师父来救你们的吧?”我问。
  “就是,就是。”绛乌砉连连点头。“还有一次,师父自己去县医院,是我陪着去的,早上起来的时候,师父对我说,有几个人给他送东西来了,其中有个人会出点事,不过不要紧。这一天,果然有上师的几个徒弟骑自行车来看他,路上,有个徒弟骑着车从山上摔了下去,但还算好,没怎么受伤……”
  我请多尔吉把噶尔旦活佛留在我的录音机上的内容讲给我听听。
  多尔吉说:“这段带子你要保存好,上师为你念了很多经呢!”
  我问,念了哪些经?
  “念了四大出离心八句偈、菩提心偈发心、俱生时轮金刚经文、六支瑜伽发愿经、香巴拉祈愿经。”
  我想起活佛对着小录音机念经时正襟危坐的样子,心里很受感动。
  多尔吉接着把活佛对着录音机说的一番话翻成了汉语:
  “我并不是讲什么理论的人。我只是一个生在小地方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囊教派的‘时轮金刚’,确是非常殊胜的一个大法。按照‘时轮金刚’的渊源,释迦牟尼自身的出世间,经历了无数次波折的路程,最后才显示了觉悟;而后用四十多年时间,三转了法轮。在转第三次法轮时,佛陀曾在灵鹫山宣扬波罗蜜乘,同时应香巴拉国月贤国王之请,在南印度聚米塔宝瓶里,以自己身口意化现坛城,宣说了以‘时轮根本续’一万二千颂为主的密法。详细讲述后,把所有密法全部交给了月贤国王。月贤国王把这些法请到香巴拉,用文字记载下来,并著了《时轮根本续释》,从此在香巴拉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难胜法王时,一个印度的瑜伽师收到本尊的预言,前往香巴拉请到以‘时轮金刚’为主的密法,由他起在人间一代代传到现在。
  ”释迦牟尼曾有预言,《大法鼓经》中也有此记载,五百罗汉中的一个叫见喜的比丘将在藏区迦尤日宏扬第三转法轮,传到壤塘这地方的,就是更钦·笃布巴,也就是刚才那个比丘的化身。在这一传承过程中,从释迦牟尼到香巴拉到印度到康藏到壤塘,从未断过,传承很纯洁,历代祖师个个精通显密、戒德高尚,保持了法的纯洁性、完整性。
  “从那以后到现在,我们是这一法的继承者和后代。现在有这么殊胜、纯洁的法,不是谈一谈、说一说就可以的东西,而是要修持到自性相续,这才是最重要的。释迦牟尼把他的一切法,最后总结起来,归纳成‘时轮金刚’的六支瑜伽为主的生圆次第,这是即身成佛的大法。六支瑜伽,就是别摄支、静虑支的身金刚瑜伽,命勤支、持风支的语金刚瑜伽,随念支的意金刚瑜伽,和三摩地支的智慧金刚瑜伽。
  “这些法不是听几年、学几年就可修成的,修持此法,必须在一个清静的地方,一个人坐在那儿,按照上师的指示,静静地修,才可证得。
  “我们这个法不是辩论的法,不是两三个人讨论讨论就可得到成果,这个法必须通过修持才可怔得成果,一个人在修行过程中,必须具足戒定慧、坚持闻思修,最重要的,就是要强调修持……”
  噶尔旦活佛的这番话,实在是把觉囊派的精华----《时轮金刚》的渊源、特点及修学要求作了一个最深入浅出、言简意赅的说明。“最重要的,就是要强调修持”,这实在是噶尔旦活佛赠给一切学佛者的最宝贵的金玉良言。

十三、漂泊藏地的“起义战士”



  上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灰黑卡叽中山装,袖子卷起两折,露出穿在里面的淡红色棉毛衫,袖子管拖得很长,一直裹到手背,袖口已破裂,絮絮拉拉的,下面穿一条膝盖磨得发了白的蓝布裤,也是皱巴巴的。皮肤黑而粗糙,满脸皱纹,连剃得光光的头上也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纹路,高原恶劣气候和生活的艰辛在这位老人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当我前去拜访旺扎和洛珠彭措活佛时,一进屋,看到这位老人正在帮活佛生炉子作饭,还以为他是个藏人呢,一交谈,才知道老人名叫刘祖远,四川榆林人,一生经历坎坷不平。老人跟我的一番交谈,成了我这本描写觉囊派的书的一个插曲。
  至于旺扎活佛,却是我来到藏哇寺之前,遇到的头一个藏哇寺僧人呢。那天,我从马尔康乘上的长途车开到壤塘县城,已是傍晚七点半,找到县委招待所,就住下了。第二天早上,我上街打听,这儿可有个藏哇寺?可有个云登桑布活佛?问了几个人,或不懂汉话,或不甚了了。这时,只见迎面走来一胖一瘦两个穿红色藏袍的年轻僧人,我心中一动,和尚总该知道附近有些什么庙吧?就不知道他俩懂不懂汉语?我拦下那个胖僧问:请问您可知道藏哇寺在哪里吗?没想到胖僧还真的能听懂汉语,只是说得不大流利。他见我向他打听藏哇寺,反过来问我,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去藏哇寺?你咋知道云登桑布?……后来他告诉我,他俩正是藏哇寺的僧人,青海有个新建成的寺庙,想请云登桑布上师去那里主持开光活动,他俩是到县上来给青海打电话的,但这儿的长途电话不大好打,还没打通,看来今天他俩回不了藏哇寺了。他说,从县城到藏哇寺有七八十里路,不通班车,他可为我留意一下,若有经过那里的卡车或拖拉机,他来叫我。我问了他俩的名字,胖僧名叫旺扎,瘦的叫特登西勒。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旺扎找到我说,有辆手扶拖拉机要经过中壤塘,可把我捎去藏哇寺,但拖拉机颠得厉害,问我愿不愿意跟去?我说好哇,总比干等在县城好。他把我带到停在拐角处的一辆手扶拖拉机那儿,用藏语跟一位拖拉机手(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布钤)交谈几句,叫我把行李拿来,跟着这拖拉机去就是了。十一点半,拖拉机开出县城,在城外装上满满一车松树枝,堆得比人还高,我就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拖拉机突突突行驶在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路的路上,到下午六点多,中壤塘乡到了,我下了车,拖拉机又突突突继续朝前开去……
  到藏哇寺后我一打听,嚯,旺扎年纪虽不大,名气还不小呢,他是壤塘县人,父母都是牧民,他是家里的长子,出生不久,就被沙尔吉活佛认定为是当地大活佛非斥格巴的转世。在他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四个妹妹。他从八岁起学习藏文,十五岁出家为僧,十几年修行下来,已颇有定力,加上本身是大活佛的转世,常被当地百姓请去念经。我曾问他,念颇瓦,死者开顶后有头发掉下来,这种现象多吗?他说,这要看是谁念的经。他姑妈不久前去世,是喔次活佛念的颇瓦经,他姑妈头上的头发就掉下一大块。喔次活佛已闭过五次关,法力够可以的。
  帮旺扎作饭的老人,话声低沉而迟缓,说一口带有浓重四川口音的国语,基本上还能听懂。他说,一九四七年,他十七岁,被国民党拉壮丁拉进了党国的军队里。那个时候,第三次国内战争炮火连天霄烟弥漫,腐败透顶的国民党虽还掌管着这个国家,但早已摇摇欲坠、难以挽回败势。别说昨天还手拿锄头在田里忙活的农民,一下子被逼着拿起了枪杆子,谁肯为一个腐败透顶的政府卖命打仗?就是那些当官的,又有哪个不想为自己多找一条退路出路?他当兵第二年,就在战场上跟着弟兄们“起义”了。经短期整训后,他们被改编加入了贺龙的第十三军七十二团,成为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
  五八年,大批部队官兵转业复员,他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阿坝州商业局工作。据他所知,当年一起“起义”的六百兄弟全都象他一样被调到地方上去了。
  六二年,他忽然被开除了公职,从此开始了几十年的漂泊生活。
  “为什么要开除你?”我问。
  “地主和国民党麽!”他回答。
  “你是地主?”
  “爸爸麽。”
  “你爸爸有多少地?”
  “十几亩、二十亩。”
  “十几二十亩就是地主啦?”
  “还有国民党麽。”
  “你不是投诚起义的麽?”
  “这就说不清楚了……”他苦笑着摇头。
  “以后呢?”
  “到处躲着。文化革命,又来找我,抓回去批斗、交待,关了九个月。”
  “是红卫兵?”
  “是家里头,公安局来的人。”
  “在哪里把你抓到的?”
  “在德格麽。”
  “听说德格有个很大的印经院,再过去就是西藏了,是不是?”
  “呕,呕,是呀……”
  老人说,象他一样的“起义”者,文革中几乎都没逃脱隔离审查挨批挨斗的命运,很多人受不了残酷折磨,上吊的上吊、跳河的跳河,死了好多,活到今天的,大概连一半也不到了吧。说到这些,老人缓缓的声音更缓更慢了。“嚯,那个打噢……有些上吊,有些下水……死了多少人啊……过不了关呐……”
  不过还算好,八0年,为他们这批贺龙部下的“历史反革命”平了反,从此不必再过躲躲闪闪低人一等的日子,每月还可拿上二三百块退休工资。但他已跟青藏高原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他无法忘却,当他的家乡拒绝给他一口饭吃的时候,是高原上的藏胞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他这个外乡人,是慈悲而神异的藏传佛教给了他心灵上的慰籍,因此,他虽然已步入老年,仍喜欢到这儿来度过余生,在壤塘,他已呆了七八年了,每天象这儿的僧侣一样打坐,念经,转经桶,还帮活佛干点家务事,这儿的藏人很喜欢吃他烧的四川菜。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我问。
  “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你爸爸、妈妈呢?”
  “都没得了。”
  “你老婆呢?”
  “还在乡下。”
  “你有几个孩子?”
  “有两个儿子,读初中、高中。毛主席死了我们才安的家麽,他在的时候我不得安家。”
  “毛主席是七六年死的吧。”
  “那时我正在拉萨。”
  “干甚麽?”
  “帮工麽。”
  “你娶老婆是哪一年?”
  “是七九年。”
  “那时你已四十几岁了,是麽?”
  “喔,是呀是呀。”
  “你老婆多大年纪了?”
  “现在五十五岁了。”
  “你是在哪里给平反的?”
  “商业局麽,是它开除了我。其实在国民党里我没干过坏事,共产党这边我也没干过不好的事麽。”
  “为你平反了,是否给你补发了工资?”
  “开除了,啥子都没有了麽!”
  “现在你算是退休了,是不是?”
  “是呀是呀。”
  “你应该回去找他们,跟他们说,你是离休干部,应该享受离休待遇!”我为他出了个主意。
  他听了,只是呵呵呵地笑笑:“啥子离休干部!”
  我告诉他,这不是跟他开玩笑,四八年参加解放军,按党和政府的政策规定,这就是属于解放前参加革命工作,当仁不让可以享受离休干部待遇。我叫他去马尔康找阿坝州商业局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商业局解决不了,还可找州委和州政府哪。
  他听了,依然只是呵呵呵地笑,对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人称为“老革命”感到稀奇得不得了,但也只是呵呵呵地乐上一阵而已。也许,他在社会的底层漂泊得太久了,也许,他对目前的这种生活并没什么不满足,能活到现在,就算命大了,他过去没想过,现在也不想去找谁来争这个“老革命”的荣誉和待遇。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
  他说他从小信佛,他们一家人都信佛,如果他不被国民党抓壮丁抓去当兵,那他差一点就要出家当和尚了。他有个哥哥就是在峨嵋山当和尚的,但在四九年被当兵的打死了,死时才二十多岁……

十四、班禅大师:“我心里非常高兴、非常激动……”



  中国的大圣人孔夫子曾说过“三十而立”。从佛法的角度来看,孔老夫子的这句话是就世间法而言的,用在学佛修佛的脱尘世界里未必挈合。但云登桑布倒是确从三十多岁开始,受命于危难之秋,进入了人生轨迹中利益众生的一个新阶段。
  五十年代末期,藏地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传统的藏传佛教受到很大冲击,部分藏民因为不明真相,曾对某种新的生活方式产生了一定的怀疑和对抗情绪,云登桑布从佛法的大悲心出发,认为不该激化矛盾,否则老百姓更会遭罪。他就凭着自己在当地的威望,集合二千僧人,念诵了一亿遍《大白伞盖经》,同时召集一百名活佛和喇嘛,举行了十二天时轮金刚会供,以此化解了当时的紧张局势,使社会秩序和人民生活保持了安定。
  在稍后十分困难的岁月里,云登桑布和他的两位上师阿旺·贡却达吉与阿旺·罗主扎巴都曾一度遭受牢狱之灾,但他以佛法的无分别心,将监狱当做修行的一个特殊场所,在非人的恶劣环境里,坚持不掇地修持佛法。也许,在某些高举“阶级斗争”大旗的当权派眼里,藏哇寺的两位大喇嘛因为名气大,“罪行”也大,要把他俩多关一些日子,所以把他们的弟子云登桑布先放了出来。云登桑布一旦获得自由,不顾自己可能会遭受新的迫害,马上毫无畏惧地去探望他的上师阿旺·贡却达吉和阿旺·罗主扎巴。那时他和母亲住在一起,家里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他仍尽最大的可能为上师送去一些吃的东西。心灵的沟通,有时不必说一句话。当两位上师见到骨瘦如柴的云登桑布时,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六十年代中期,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海拔几千米的青藏高原在这场“革命”中遭受更加惨重的劫难。在红卫兵、“造反派”狂热“扫四旧”的破坏行动中,藏地大批寺院、经堂、灵塔、转经轮被捣毁,大批佛像被砸坏,大量经书被付之一炬。在藏哇寺,一座存放古本金汁大藏经的经塔被烧毁后,余烬久久不熄,几个月后还在冒烟……据后来不完全的统计,当时整个壤塘县被捣毁的寺院、经堂和灵塔多达百座,经书被烧掉几十万斤,佛像被砸坏数百个,高原上笼罩一片红色恐怖……
  阿旺·贡却达吉在这场大劫难来临的前夕圆寂了。
  阿旺·罗主扎巴因为在当地的显赫名声,“文革”一开始就成为红卫兵和造反派要捕捉批斗的头号对象,如果落在他们手里,不被活活打死,起码也会打个半死。为了保存性命,除了逃离家乡,没有别的出路。但此时的阿旺·罗主扎巴,因饱受多年折磨,身体很不好,尤其是腿脚不便,几乎没法走路。云登桑布就在一个黑夜,搀扶着阿旺·罗主扎巴上师,偷偷离开中壤塘,开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逃亡生活。漫漫高原路,沉沉无明天。艰难的跋涉,耗尽了阿旺·罗主扎巴的体力,他再也走不动了。云登桑布就背起上师,继续艰难的历程。到后来,云登桑布也实在走不动了。可是,如果不能及时走出去,等待着他俩的只有死亡。
  阿旺·罗主扎巴对云登桑布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两个人留在这里,死路一条。只要你活着逃出去,觉囊派的传承就不会中断。”
  “不!我一定要把你救出去!”云登桑布哽咽着说。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师高于一切。哪怕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上师脱离险境。他冒着可能被红卫兵和造反派发现的危险,潜进附近一个村子,找到一户他熟悉的老乡,想借一头牛给上师骑。这老乡是一位虔信佛法的牧民,虽然“文革”一来,寺院、佛像都被砸毁了,但在他内心仍保持着对佛的信仰。他把家里最好的一头牛牵出来,还包了一小袋青稞粉,一起送给云登桑布,让他快快逃离这个恶魔横行的地方。
  云登桑布把阿旺·罗主扎巴上师扶上牛背,专从没有人迹的地方走,风餐雨宿,绕了一个大圈子,到南木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隐居下来。到后来形势有所缓和了,才回到自己的家乡。藏哇寺已被毁坏,僧侣一律不准穿僧衣,不准念经拜佛。云登桑布就穿上普通藏民的装束,默默无言地过起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但他只要有机会独自一人呆在小屋里时,不管是白天黑夜,对佛法的修持从来没断过一天。他还尽一切可能帮助阿旺·罗主扎巴上师度过各种难关,并以隐蔽的方式,帮助上师整理、撰写有关觉囊派的著作。阿旺·罗主扎巴上师留给后人的近二十卷传世之作,一字字一行行,很多都渗透着他最看重的这位心传弟子的心血和汗水。
  也许,捣毁寺院佛像的行为令老天也发怒了吧?一九六七年夏季,一场威力巨大的冰雹袭击了壤塘,坚硬冰冷的冰雹狂泻而下,大的象乒乓球,落在地上一砸一个坑,牛羊吓得乱逃乱窜,全县受灾面积一万四千多亩,粮食作物损失七十万斤。一九六八年正月,一场来势凶猛的流行麻疹席卷壤塘,患者近三千例,死亡数十人。一九七0年,九月五日晚上,壤塘东南部希协尔柯和阿日扎之间发生五级以上地震,两个月后一天傍晚,壤塘南部二十公里处再次发生五级以上地震。两次地震造成不少民房倒塌,损失严重。
  “文革”以后,气候犹是乍暖还寒时,云登桑布已经清晰地洞察到,觉囊派一个千载难逢的春天将要来临了。“文革”十年,固然对藏传佛教带来极大的打击,但是,它也从反面教育了高原上的广大藏民。痛定思痛,人们普遍厌恶那种假大空的豪言壮语和没完没了的窝里斗,而今迈步从头越,以慈悲仁爱、助人为乐为世间宗旨的佛法,定将得到一个蓬勃发展的生机。
  云登桑布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重建寺院,工程浩大,任务艰巨。中壤塘原来是整个壤塘县佛教活动的中心,觉囊派的三大寺(藏哇寺、措尔吉寺、曲尔基寺)都集中在中壤塘,“文革”风暴一来,除了有座大经堂被用作仓库以及有座小庙原先已被改作公社卫生院,其它宗教建筑全被摧毁,连嘛尼旗(经幡)亦无一幸免。落实政策,县政府拨款数万元,用以修复觉囊三大寺。这笔钱虽远远不够,但很有分量地体现了政府放开宗教政策的具体行动。此时,中壤塘家家户户投入其中,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牛、羊、马、青稞、酥油、现金及家里劫后残存的金银铜器,毫不吝啬地贡献出来。这儿的人大多很穷,但很多人把自己全部家产的三分之一、二分之一乃至一大半都献给了佛菩萨……
  中壤塘今日,新修的寺院大殿、经堂、闭关房、坛城、转经廊、灵塔等宗教建筑已基本恢复原来的规模。但是,衣服是新的好,文物古迹是老的好。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惜的是,原先觉囊三大寺中的那么多历经数百年上千年历史苍桑的菩萨塑象法器法物,大部分都早已不知去向……
  在迎接拨乱反正的春天时,云登桑布决定铸几口大锅,这样,当僧人集体念经时,或举行觉囊的大法会时,可用来煮茶水。在壤塘这么一贫如洗的地方,要铸几口大锅,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铸锅的材料,都是当地乡民从家里拿出来的铜制器皿器具,有些甚至是平时不舍得用的古物,这当儿都无私地捐赠给了法王。当法王委派人把这些旧铜器运到以铸锅著名的瓦却去时,半途却被有关部门“查获”了,还传来消息,说要“惩办”为首分子云云。这一消息在中壤塘掀起了喧然大波,很多人对“文革”中随便抓人、关押、批斗的情景记忆犹新,纷纷劝云登桑布上师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以免再遭新的迫害。
  云登桑布上师清醒地看到,“文革”的疯狂年代已经过去,国家正在走向一个比过去较为开放和较为理智的时代,他现在做的事并不违反国家现行的法律政策,有关部门没有理由扣压他们铸锅的材料,更没有理由把他抓起来。他不顾别人劝阻,毅然跑到县里和州里,跟有关部门交涉,据理力争,最后把这批旧铜材料要了回来,并最终在瓦却那里铸成了几十口大铜锅。最大的两口锅,可容纳一万七千五百斤水。除留下藏哇寺自用的外,云登桑布将大部分铜锅送给了当地其它庙宇,送给曲而基寺的那口锅也相当大,可盛放六十桶水。
  呜----呜----呜----深沉宏亮的大法号震荡山谷,中断了多年的觉囊大法会又在青藏高原上扬起佛音的旋律,远近藏民闻讯赶来参加云登桑布上师主持的大法会,漫山遍野搭满方方圆圆的帐篷。当几万甚至十几万人一起诵念经文经咒时,巨大雄浑的嗡嗡声如海如潮,在山谷间经久不息地回荡。
  一九八七年,藏地不少喇嘛去京晋见班禅大师,以往很少出门的云登桑布上师和几位弟子也去了趟北京。上师衣饰极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瘦瘦的身躯,一张谦和的脸,从外表看一点也不显眼。但班禅大师不愧是真正菩萨转世,慧眼独具,他一眼看出云登桑布的气质和修行与众不同。当他从众和尚、喇嘛面前走过时,谦躬而坦然地一一接受众人对他的致敬,而当他走到云登桑布上师面前时,尽管还不认识他,却主动停下,以双手搂住云登桑布的肩,将额头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表示对这位来自高原的修苦行者的不同寻常的关切之情。
  他当下把云登桑布上师请到自己家中,请上师谈谈藏地佛教的情况。当他得知壤塘觉囊派的情况后,很动情地对云登桑布上师说:“唉呀,我过去也从来都不知道,很多人都以为藏地最具精华的时轮金刚只是说说而已,它的最殊胜的大型灌顶及法脉的传承已经消失了,或不健全了,我的心里时感欠憾,没想到在你们那个地方,有那样的大德把时轮金刚完整地、一文不差地延续下来,我心里非常高兴、非常激动。我为藏地没有失去这样的大法而高兴,为今日能见到你这样的大德而高兴。”
  班禅大师请云登桑布上师为他灌了时轮金刚的顶,并请上师一定要把觉囊派的见地写出来。班禅大师还介绍他见了阿沛·阿旺晋美和赵朴老。从这时起,人们才逐渐地知道了,原来,几百年来觉囊派并没灭绝,它的法脉非常清净纯洁,一直绵绵不断地传承到今天。班禅大师对云登桑布上师的修行和功德非常敬佩,很想把这个被压抑了几百年的教派宏扬起来。他深知壤塘那个地方条件极为艰苦贫困,就要云登桑布上师常来北京住住,他还想尽可能给壤塘一点实际的帮助。可惜的是,班禅大师后来过早地圆寂了……
  云登桑布上师从北京回到壤塘后,牢记着班禅大师的嘱托,安排好藏哇寺的有关事务后,便躲进山里,避开一切打搅,用一个冬天写出了《觉囊教法总义》(西藏人民出版社《藏文文选》第十五期刊登了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对觉囊派的历史和“他空见”等见地作了极为精辟的阐述。那年冬天,天气异常地冷,可在上师写书的那个山里,却开出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花朵,当时人们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见白雪皑皑的山地上,奇花争艳,异芭吐香,都觉得不可思议。多年以后,人们才知道,原来那年冬天上师躲在那里著书立说。
  当云登桑布上师暂时离开藏哇寺时,藏哇寺的日常事务通常就由他的得力助手、后来被人称为“二法王”的阿旺·晋美多杰上师主持。我曾跟阿旺·晋美多杰上师见过一面,那天晚上,因为好些小喇嘛正聚在他屋里等他讲经,故未能跟他详谈。阿旺·晋美多杰是觉囊派历史上一个大成就者更桑·程勒南嘉(1740-1789)的转世,他比云登桑布上师年轻十几岁,在修持上已达到相当层次。五十岁那年,他还闭了一次关,依觉囊派的规矩,闭一次关就是三年,在这次闭关中,他得到了新的证悟。他告诉我,跟他五十岁那年开始闭关得到的东西相比,他小时候闭关所得简直算不上什么了。我对阿旺·晋美多杰上师说,听了你的这番话,我太受鼓舞了,我希望以后我也能有机会找个地方闭关去。他对我笑着点点头。
  云登桑布上师写出《觉囊教法总义》后不久,凭着他广博的佛学知识和精湛的密乘见地,被北京中国藏语高级佛学院聘为高级研究员。当他应邀去北京藏语高级佛学院讲解《青史》和《蓝色手册正文》等论典时,虽然他过去从未上过讲台,但他那超凡的智慧、渊博的学识和恢谐的谈吐,一下子就将听课的学员们深深摄服了。
  一九八九年,云登桑布上师去北京开会,途经成都时,不管是不谋的巧合也好,心心的相应也好,或是法界内心的沟通也好,印度的顶果上师恰恰也在这时来到成都。在印度,顶果上师的大名几乎家喻户晓,他被公认为是继承大圆满法的最伟大的上师,是大修行者符杨钦哲·秋吉·罗卓最有成就的弟子。还有一种说法,说他是更钦·笃布巴的一个转世灵童,跟觉囊派有特别的缘份。反正,顶果上师在印度转辗听到了有关云登桑布上师的传说后,不顾自己年事已高、行走不便,特地从印度乘飞机来到成都,想去壤塘向云登桑布上师求学觉囊派时轮金刚的大法。当时,壤塘尚未对外开放,他若真要去壤塘的话,恐怕也去不了。而他不早不晚正好在成都遇到了刚从壤塘出来的云登桑布上师,实在是一种特别殊胜的因缘。顶果上师从云登桑布上师那里得到觉囊派时轮金刚的灌顶传承后,圆满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两年后,他以八十一岁离开人世往生香巴拉净土。
  随着壤塘的觉囊派渐被外界所知,近年来常有其它教派的大德来向云登桑布上师学习。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来的人不分红黄花白,凡见了云登桑布上师,都对他的修行和学问极为崇敬。他们在上师这儿学到的东西,不管是一段话、一页经文还是一个仪规,都受益无穷。
  在今日藏地几乎无人不晓的西藏藏医医学院院长措如·才朗教授,不仅精通医道,对藏密理论也有相当研究,他对云登桑布上师的佛学造诣极为赞赏,看了云登桑布写的《觉囊教法总义》后,他说他太高兴了,想不到在当今时代还有人能写出这么深奥、这么系统、这么完满的见地,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当今享誉国内外的贡塘大师听说了云登桑布上师的业绩和修持情况后称赞说:“那才是真正的高僧,那才是真正的大德。名利是什么?什么都不是。名利不是大德,修行才是大德。”当藏哇寺的经版快刻完时,贡塘大师又说:“啊,这个大德是我们世间的大德!是我们众生所有世间的宝!他刻出来的那么多经版圆满完工,是我们世间的宝贵财富。”评价之高,难以用语言表达。
  汪居士这样表达他对云登桑布上师的感受:“也许我们这些现代人跟上师比,确实就象高原上的牦牛一样,智慧低得不得了。有时,当你坐在上师身边时,哪怕他不是跟你说话,是在跟别人说话,你在旁边看着他,也会感觉到智慧的光从他身上发出来。好的上师为你开启智慧的方式是不拘一格、不拘一时的,你不知道的东西,哪怕他不开口,你坐他边上,就有体会了,他随时随地可以直达你的内心,真是奇妙得不得了,有时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他是个真正有成就的上师,是今日觉囊派当之无愧的法王!”
  后藏江孜地区的一位老喇嘛拉玛义西,是个已修持到一定层次的老修行者,多年来访见过藏地最出名的一些高僧大德,当他前几年来壤塘访见云登桑布上师并交流了修行中的一些境界后,对上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一个前来向他求法的喇嘛说:“释迦佛一生中转了三转法轮,至高无上的法是第三转了义法轮,它的核心是中观他空见。在现今时代,真正能够透彻讲解中观他空见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康区的云登桑布上师。现今时代能言善辩的人不少,但若修证没达到一定的境界,不可能把它讲清楚。云登桑布上师不管在理论上还是实际修证上都已达到至高无上的境地。”
  九六年初夏,西藏拉萨哲蚌寺的大堪布嘎栾仑巴活佛在向成千上万的听众讲解格鲁派经典《菩提道次第广论》时,高度肯定了时轮金刚在壤塘的传承。嘎栾仑巴说:“在所有的续部中,时轮金刚是最高的大法,是一切本尊之王。当今时代,据我目前的了解,在康多地区一个叫壤塘的地方,还保留着时轮金刚的传承,那里有个觉囊派的上师,精通显密,持戒清净,是时轮金刚最好的继承者,是当今一个很了不起的大德……”规模巨大的哲蚌寺为西藏最著名的四大寺之一,亦是格鲁派最重要的六大道场之一,自五世达赖之后,在格鲁派眼里,觉囊派只是一个处于湮灭中的小教派,此话出自哲蚌寺大堪布之口,足见对壤塘觉囊派及云登桑布上师的评价之高。
  阿旺·措尼嘉措活佛当年的预察实现了。从后藏到朵康,走过了漫长而又曲折道路的觉囊派,进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宏法的重任已经历史性地落在了藏哇寺第十任金刚上师云登桑布的肩上。

 

十五、闭关两觉母



  陪丹碧尊妹闭关的两个觉母,年龄都是二十三岁,出家都已好几年了,从上壤塘噶尔丹活佛那儿来的觉母,名叫赤诚·拉姆,原先在中壤塘藏哇寺呆在家里修行的,叫欧茨·旺姆。我请丹碧尊妹跟这两个藏尼姑说了几次,想拜访她俩,随便聊聊,可她们不肯,尤其是欧茨·旺姆,说她害怕跟陌生人讲话,要丹碧尊妹千万别把陌生人带到她屋里去。后来贺老师也帮我做说客。因为贺老师在这儿呆的时间比较长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国家干部到这儿来出家的,连云登桑布上师对他也很敬重,所以这儿的喇嘛乡民凡认识贺老师的,对他也都十分地尊重。贺老师果然面子大,又会说话,那两个觉母最后答应了,一起到贺老师的屋里来,大家见见面,随便聊几句。
  这天上午,我先去乡里的小卖部买了些糖果饼干,然后直接到了贺老师的屋里。贺老师生起炉子,为客人准备茶水。把喇嘛绛乌砉请来了,他能说几句汉语,叫他当翻译。丹碧尊妹把两个觉母带来了,但是到了楼下,觉母扭扭捏捏地不肯上来,贺老师跑到楼梯口喊了一声,两位觉母才咯噔咯噔地上了楼。她俩都是中等个,都穿着酱红色藏袍,头上乌黑的头发已经长出,脖子上和手上都戴着佛珠。俩人的皮肤都不算黑,特别是欧茨·旺姆,脸蛋儿白里透红,比一般汉地姑娘的肤色还要白润健康呢。
  贺老师热情地招待两位藏尼姑喝茶吃糖果,她俩吱吱咯咯地笑个不停,说了几句藏语,绛乌砉没翻译,从神态看,大概是说的客气话吧。我请她俩谈谈自己的经历,俩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上壤塘来的赤诚·拉姆先说。
  “她十六岁的时候到西藏去了,十七岁的时候出家了。”绛乌砉等赤诚·拉姆说了一通后,把她的意思给翻译出来。“出门的时候,她身上没有钱,一路上,就靠‘卡佐卡佐’来要点钱,要点饭……”。
  ‘卡佐’,是藏语,就是‘谢谢’的意思。在我眼前,仿佛看到了十六岁的赤诚·拉姆,孤身一人,身无分文,正在前往西藏拉萨的路上不停地走啊走……十六岁,用一部上海电影的片名来形容,正是“十六岁的花季”啊!十六岁,在这充满少女青春幻想的花季,十六岁的上海姑娘们,正在想些啥作些啥?也许,正坐在学校宽敞明亮的电化教室里击打着电脑的键盘?也许,正在华联超市里帮着妈妈把一件件用的吃的扔进购物手推车里?也许,正聚在哪个同学家装饰一新的客厅里切开红宝石蛋糕庆祝主人公的生日?也许,正放下一本琼瑶的《鸟朦胧月朦胧》而沉浸在对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的朦朦胧胧的憧憬中……可是,十六岁的赤诚·拉姆,她心中最大最大的愿望啊,就是要去朝圣她从小就听说的佛法圣地西藏拉萨,要拜倒在布达拉宫的殿堂里向佛祖献上她最虔诚的光明心……
  赤诚·拉姆的西藏之行,来回三个多月,她一路风餐雨宿,或步行,或搭车,条件之艰辛,自不待言,但是,除了旷无人烟的荒山瘠地,只要有帐篷的地方,总能要到一口糌粑和一碗茶水。这就是藏地,这就是经受了千年佛法熏陶的高原雪域,时至商品大潮的波涛席卷整个中华大地的今日,这里古风犹存,哪怕自己家里再穷,只要还有最后一袋青稞粉,就不会拒绝一个外乡人的乞食。前年我去色达时,一位在县国土城建局工作多年的黄英女士,曾这样对我说:藏人穷虽穷,却是真正的淳朴好客,哪怕你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跑遍整个色达也不会饿死。这话给我印象太深刻了。在今日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里,经济之发展不可谓不迅猛矣,可你没钱试试看,没钱寸步难行!就靠着‘卡佐卡佐’,赤诚·拉姆圆了她自小萌生在心里的朝圣拉萨的梦。回来后,她对佛法生起更大的信心,第二年,经父母同意,她就在噶尔丹活佛那儿剃度出家了……
  我问赤诚·拉姆,上过学没有?
  没有。绛乌砉翻译了赤诚·拉姆的回答。出家前她没上过一年学。出家后,上师指派老喇嘛教她学藏文和其它文化知识。现在阅读藏文已无大的困难。
  我问赤诚·拉姆,她对噶尔丹上师和云登桑布上师印象如何?
  赤诚·拉姆说,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上师都非常非常好,比爸爸妈妈待她还要好,别的,她说不上了。
  是呀,上师好,比父母还好,这几乎是我遇见的年轻喇嘛们谈起上师时的共同感受。密宗特别注重师承,弟子若没得到师父的传承,仅凭一己之力,哪怕修持再刻苦,也难以证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出家弟子既以修行怔果为人生最大目标,视上师胜过父母,并不为过。但是,我也相信,人的感情不是凭空产生的,那么多年轻喇嘛(当然也包括觉母在内)是那么发自内腑地挚爱自己的上师,就不只是一种宗教的虔诚,其重要原因,就在于上师不仅仅在佛法的修持上给了弟子宝贵的传承,同时还在日常生活与教育上给了弟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佛教确实讲“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哪怕亲人死了,也主张不必哭哭啼啼,但另一方面,在师徒之间的互敬互爱上,很多时候也是很充满人情味的。藏哇寺一个名叫松勒日的喇嘛,十四岁出家,今年三十岁,身体极壮实,黑铜色的肌肉如古罗马的雕塑一般雄武有力,拍电影是个不用化妆的武士形象。他向我谈起对云登桑布上师的感受时说:“父母只是给了我们一个肉身,而我们从小时起,云登桑布上师就教导我们应该如何做人,而且还教我们如何得到解脱,这一功德用世俗的语言是无法表达的。”小活佛卓马迦接着说:“我是从七岁起就在云登桑布上师身边长大的,在生活上,上师也真正胜过我的父母,至于在佛学上,今日走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象时轮金刚这样殊胜的法,而上师毫无保留地将这个法传授给我们,这一功德确确实实不可思量……”从阿坝来壤塘学法的扎西喇嘛对云登桑布上师充满了同样真挚深厚的感情:“上师不仅把那么殊胜的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们,还在我们没有吃没有穿的时候给我们吃给我们穿,从世俗的眼光来看,上师在壤塘,我们在阿坝,本来毫无关系,可是上师却对我们这么慈悲,今生今世我们报答不了上师的无量恩德啊……”
  赤诚·拉姆讲完了,轮到欧茨·旺姆,依然有点腼腆。好在作为藏哇寺唯一的一个觉母,她的有些情况绛乌砉也知道,就给我作了大致的介绍。她跟赤诚·拉姆沾点亲,俩人是叔侄姐妹。她有个妈妈,有个妹妹,没有爸爸。只读过一年书,就不上学了,因为要帮妈妈放牛、挤奶。四年前出的家,是她自己要出家的。出家后跟藏哇寺的喇嘛学会了藏文。她的妹妹正在学校里读书,妈妈在牛场又要放牛又要挤奶忙不过来,有时她还回家去帮妈妈干点活。
  说起上师,她也象赤诚·拉姆一样,说上师好。
  问她上师好在哪里?
  “上师为我灌顶。”她说。“别的说不上来。”
  问她出家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每天早上起来,先坐经。”这儿所说的坐经,从形式上看颇类似于禅宗的打坐静修,不同之处,在打坐时多按上师的教授,默念一定的咒语和入于一定的观想。
  “几点起来?”
  “天亮起来。”
  “六点钟?”
  “唔,大约五点钟。”
  “坐到几点?”
  “大约七点半。”
  “然后吃早饭?”
  “是的。”
  “吃什么?”
  “吃糌粑。”
  “上午呢?”
  “吃过早饭,先学习,然后再坐经。”
  “学什么?”
  “三远离。”三远离,意即身、口、意远离世间的一切享受,最终对世俗世界生起真正的出离心,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修持,易得证果。在觉囊派的教法中,这属于修行的入门功夫。
  “午饭吃什么?还是糌粑?”
  “是的。”
  “下午呢?”
  “下午再坐经。”
  “一直坐到吃晚饭?”
  “是的。”
  “晚饭吃什么?”
  “糌粑。”
  “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吃糌粑?”
  “是的。”
  “晚饭以后呢?”
  “还是坐经。”
  “坐到几点?”
  “坐到天黑。”
  “然后睡觉?”
  “是的。”
  坐经,糌粑,坐经,糌粑,坐经,糌粑,坐经……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对一个现代人来说,你能想象吗?这几乎就是一个年轻女子全部的生活内容!可是,她的自我感觉好得很,她感到自己的生活充实得很。这奇怪吗?其实并不奇怪。你若对佛教密宗的义理稍稍有所了解,你就会知道,当一个人的修持已达到一定阶段时,打坐,入于某种境地,时间会过得特别快,人的感觉会特别舒畅,相比之下,世俗的诸多享乐,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等等,不仅远远及不上这种舒畅的感觉,甚至只会令人感到烦躁。而且,周而复始,年复一年,看似是在简单的重复、循环,其实不然,随着修持达到的阶段不断提高,他(她)的智慧、潜能得到越来越深层次的开发,他(她)对自身及外部世界的本质了解和感受也变得越来越透彻,他(她)从修持中得到的喜乐也越来越强烈,一旦有所突破,也就是说,一旦得到新的证悟,那就是上了个新台阶,离完全的大彻大悟及大喜大乐也就更靠近了一步……若你真的达到了大彻大悟的境地,那你也就当世成佛了。这正是历来修行者孜孜以求的目标。在释迦牟尼时代,即佛教中所谓的“正法时代”,当世修成佛者何止成千上万,现在所说的释迦牟尼的五百弟子,那只是有名可考者是也。但在被二千五百年前就预言为“末法时代”的今天,因为时势的变化,再要当世修成正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象觉囊派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时轮金刚大法,因其法的纯洁性和延续的完整性,或许又较多地向现代人揭示了佛法真正的本质和内涵所在?
  我又问欧茨·旺姆:赤诚·拉姆十几岁就去过了西藏,你去过哪些地方啊?
  欧茨·旺姆的回答,真叫人难以置信:她出生至今,居然连七十里外的县城都没到过!她记忆中唯一的一次远足,是她小时候母亲曾带她去过一所经塔,那座经塔离中壤塘有几十里地。偶尔,她去牛场帮家里放放牛,牛场离这儿有十几里,她大多骑马去。除了牛场,除了小时候去过一次的那座经塔,她再没到过任何其它地方了!
  现代社会,随着交通工具的改进和普及,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世界变小了,乘上飞机,几个小时就可从成都飞到几千里外的北京或拉萨,而眼前这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别说是成都北京,连几十公里外的小小壤塘县城,至今对她仍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想起在县招待所遇到的一个小伙子----张仁君,十九岁,四川青川人,大学毕业,按父亲的意愿进了地矿勘察部门工作,他父亲是个老地质工作者,不久前在高原上因生病来不及救治而死,年仅四十几岁。他自己是地质队的吉普车送来县医院看阑尾炎的,正好住我隔壁房间。他告诉我,他那个分队驻在壤塘阿斯玛一带勘察开采黄金,当地藏民极淳朴厚道,但生活环境也极狭窄封闭,别说从来没见过他们带去的勘探机器,连高压锅都没见过,他们送给当地老乡的酱油,有人说是“毒药”,扔了,送给老乡的味精,说是“石粉”,怕吃了肚子疼,不敢吃。有的老人,一辈子只听说有个“南木达”而没去过。其实,“南木达”是壤塘县里的一个镇,距勘察队所在的阿斯玛仅十几公里!
  看来,象欧茨姑娘和阿斯玛的那个老人那样,几十年都在一个半径不超过几十里的圆圈里面生活,在壤塘未必只是一个两个呢。
  我和贺老师都邀请欧茨·旺姆今后有机会到上海啊武汉啊这些大城市去玩玩。话说到现在,已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她笑着说有机会她当然也喜欢到城市里去耍。她已会说“耍”这个字眼,在四川话里,“耍”就是玩的意思。而且,我发觉这个腼腆单纯的藏尼姑虽然从小没见过外面的世面,但她的脑子绝对不笨,她是不会把酱油和味精当毒药和石粉的,往往我的一句话刚说出口,还没经绛乌砉翻译成藏语,从她的神态和她的嗯嗯啊啊中,就可看出她已经大致上明白我的意思了。
  对她本人来说,她也不为自己至今没去过县城而觉得有什么遗憾。出家四载,她已在常年不懈的修持中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另一个新世界的曙光,这个新世界不可思议妙不可言,她正朝着新世界的日光不断走去……

十六、法王一席谈



  其实,我到达中壤塘的第一天,就有幸遇上觉囊的法王云登桑布上师了,只是那时没人介绍,不知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由旺扎活佛为我联系上的那辆拖拉机,一路颠簸五六小时,突突突突驰进一个由大片简陋土屋组成的村落,停了下来。
  “到了,这就是中壤塘,藏哇寺。”拖拉机手布钤招呼我下车,还帮我把一只旅行袋从车上拿下去。从堆得高高的树枝上爬下拖拉机,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感觉就象一艘遇到风浪的海轮终于靠了岸,全身一阵轻松。
  我向布钤招手告别。突突突突,布钤摇动手柄,发动引擎,拖拉机的烟囱吐出一股浓烟,离开中壤塘朝上壤塘方向驰去……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这个高原村落染得一片金黄。环顾四周,都是一模一样泥土砌成的土房,不远处有两个衣衫褴缕的藏族小孩正好奇地望着我。我不知该找谁,该往哪走,就凭着直觉,朝一幢土屋走去。看到一个站在屋檐下的藏胞,我对他说:“您好!”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懂。他对我点头一笑,呜噜噜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用手指朝一扇敞开的大门指指。根据他的指点,我走进大门敞开的小院,只见院子里空空的,二楼的屋顶平台上坐着几个喇嘛。我找着楼梯,爬上了楼。那几个喇嘛都席地而坐,似乎正在闲聊,都有点年纪了,尤其坐正中的那个长者,皓首长眉,神清气朗,清癯的面容上,慈祥中透出几丝威严。我朝他们鞠了个躬,询问他们中可有谁懂汉语?坐边上的一个瘦个子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你从哪里来?有什么事?请说吧。”我说了,听说这儿有个觉囊派的藏哇寺,十分殊胜,想来看看。我不知他们是不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又从包里拿出前年去色达五明佛学院拍摄的一叠照片,请他们看。瘦个子粗粗浏览后,交给坐中间的那位长者,长者看到我为晋美彭措法王拍的一张照片时,脸上露出了笑容,虽不说什么,我却感到有一股暖意沁入心里,刚到这里时那种举目无亲、人地生疏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了。这时,来了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概是被他们叫来的,看上去三十来岁,对坐平台上的几个老人显得很恭敬。瘦个子用藏语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嗯嗯地点头,然后用流利的汉语对我说:“来吧,你跟我走,先找个地方让你住下来……”说罢提起我的一只旅行包,扛在肩上,大步行走如飞。我紧随其后,庆幸一到这藏族世界里就有这么个汉语通能当我的向导,不怕跟当地人没法进行沟通了。
  这位汉语通,就是前面已说过的曾在阿坝州的黑水县读到高中毕业的多尔吉喇嘛,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汉语阅读、写作能力也相当不错。他自小野性十足,又有一副好身胚,在当地是个出了名的爱动拳头的人。一听说哪里有“厉害”的人,就要找上门去较量一番,非把别人打倒在地不可。他娶过妻,生过子,家里养了七八十头牛,夏季还到山上挖点贝母虫草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好几年前,他忽受佛法感召,出家为僧,从此精进修行,脾性大改,跟过去判若两人。
  多尔吉把我带到原公社供销社,设法帮我借了一床被褥,安排我在一个空房间里住下。
  我对多尔吉说,明天,我想拜见一下云登桑布上师,能否帮着落实一下?他说没问题,明天上午,他来叫我,带我去见上师。
  第二天早上,还不到八点,多尔吉就来了。他带我走过大半个村子,两边的土屋看上去似乎都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没有门牌号码,初来咋到的人,要在这村子里找个什么人,若没向导,还真不大好找呢。
  他把我领上一个屋顶平台,叫我稍等一等,他自己进屋去了。过一会,他把一位老人从屋里迎请出来,他自己手里还捧着一张坐垫。我一看,哈,不就是昨天傍晚跟我已打过照面的那位长者嘛!原来上师就住在这普通的土屋里,他的住宅,跟当地普通藏民的没什么两样!我本来以为,作为一个教派的法王,他的住宅,哪怕再简单再不讲究,比普通人总归要大一点吧,哪里想得到,会简陋到这种地步!还算好,昨天匆匆一见,尽管因当时没人介绍,懵懵然不知道这位长者就是我专程要来拜访的觉囊派的法王,但我对他还不算失礼。
  多尔吉把坐垫放在地上,老人就在坐垫上盘腿坐下了。
  我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云登桑布上师叩了三个头,然后跪坐在上师面前,呈上了我从上海带来的小礼品以及一点供养。有多尔吉在一旁作翻译,这样的会面比昨天傍晚自在多了。我对云登桑布上师说,前年秋天我去过色达五明佛学院,回去后写了一本介绍五明佛学院的长篇纪实文学《宁玛的红辉》,这次打算再去一趟色达,在出书前向书中的主人公征求一下意见。这次来壤塘,也是一种因缘,既然来了,就想呆上一段时间,回去以后,若有可能,也写文章介绍一点我在这儿的所见所闻。上师的眼睛望着我,不住地点头。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明亮,一眼就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睛又是那样深沉有力,能把你整个的人都熔化在里面……
  上师跟我作了一番交谈后,最后对我说:“很好,欢迎你到这儿来,我们这儿条件比较艰苦一些,但会尽量提供一切方便。”
  我希望上师能另外安排时间,专门向我介绍一下有关觉囊派的情况。上师答应了。具体时间安排,他请多尔吉过几天跟他确定一下。
  过了两天。
  下午四时,多尔吉跑来找我。他说云登桑布上师过几天要应邀去青海主持一个新寺院的开光仪式,可能要过半个月才回来,临走前还有一些事需料理,你不是想请上师再跟你谈一次麽,现在就去吧,明后天恐怕就抽不出时间了。
  我邀上海来的汪居士一起去。跟多尔吉穿过村庄,来到毗邻村庄的长条状草原上,只见草原那一面,是长长的尕多河和绵绵的山。明晃晃的太阳挂在空中,白光耀眼。草原上搭着一个很大的帐篷,它跟通常住人的帐篷不同,没有篷墙,整个帐篷的下部都是空的,靠木头架子撑起了挡雨遮阳的篷顶。这个帐篷是夏季临时搭起来的,上师有时在这里给喇嘛们讲经说法,户外的光线和空气要比屋里好,让常年在黑暗封闭的土屋里打坐修行的喇嘛们,偶尔到草地上来坐坐,也不失为一种有益健康的调剂。
  很多喇嘛正坐在帐篷里听云登桑布上师讲经,听众大多比较年轻,有几个还是小娃娃,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藏僧袍,把帐篷映得红彤彤的。多尔吉走进帐篷,朝上师作了个手势,上师明白了,安排喇嘛们自己念经,随后就走了出来。一个小伺者捧出两块方型塑料垫,放草地上,请上师坐,随即又跑回帐篷拿来一把伞,打开了给上师挡太阳。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上,因为空气稀薄,紫外线特别强烈,下午的太阳照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我和汪居士在云登桑布上师左右坐下,我叫多尔吉坐在中间,也就是坐我旁边,这样离我的录音机近一点,可保证录音效果好一点。
  上师见我们都已坐好,就说开了:
  “一切佛法的宗旨,都是为了众生的利益和世界的和平,这也是一切佛法的根本的基础。
  “凡是佛教的法,都是以四大出离心为基础,特别在藏区,尤以发菩提心为基础。在藏区,佛教共有五大派:格鲁派、宁玛派、嘎举派、萨迦派、觉囊派。这五大宗派,从原则上讲,在发菩提心方面都是一样的,在修加行方面也是一样的。当一个人对世间产生强烈的厌倦心,也就是‘出离心’后,由此就可进入小乘的道了。进入小乘的道以后,如果进一步发菩提心,就有可能进入大乘金刚密乘的道。在这一过程中,各派的发心都是一样的,只是在最后的见道上,各派有一些自己的特色和差别,总体上说也都是一样的。”
  来到中壤塘虽然还没几天,但这儿的僧侣对修行之注重,已给我很深印象。我问上师,觉囊派跟密宗其他教派的差别,是不是主要体现在修持方法上的不同?
  “密宗的各个教派,最后都可证得无上的菩提,在发心上,都是一样的。”上师再次强调了觉囊派跟其它各派的共同点。“要说在见道和修持方法上有一些差别,格鲁派比较强调的是破‘我执’,在无始的轮回中,身口意三业连续不断地积累罪业,使我们成为轮回的流浪汉,那如何去证得至高无上的佛的境界呢,他们认为轮回的根本障碍是‘我执’;而觉囊派比较注重破‘分别’,认为轮回的根本就是‘分别’,宁玛派同样如此,也认为轮回的根本是‘分别’。”
  我们坐在离大帐篷不远的地方,帐篷里众僧嗡嗡哄哄的念经声时高时低绵绵不断,象是大海的波涛漂荡在绿色的草原上,在这嗡嗡哄哄的波涛声中,鼻子里呼吸着草原上带有泥土味的清香,耳朵里聆听着觉囊法王雄浑有力的开示,你的心里顿时变得平平静静清清朗朗,虽然对‘我执’与‘分别’之间究竟有什么不一样,我仍不甚了了,但我只觉得不管是‘我执’也好‘分别’也好都在远远地离我而去……
  “刚才讲的是显教方面的一些理论。”上师接着说。“在密宗方面,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拿时轮金刚来说,这是无上瑜伽里至高无上的大法,在贤劫一千零二名佛里,只有释迦牟尼佛传授了密宗,我们现在的时轮金刚即由此而来。但按密宗规定,在未获得灌顶和进行五加行及生起次第的修持前,有关时轮金刚的修持方法,对外还不宜多讲。”
  我也知道藏密的这个规矩,就换了个题目:我从有的书上看到介绍,说格鲁派在藏地处于一种政教合一的地位,跟朝廷的关系也比较密切;我想知道,觉囊派是不是跟朝廷和政治的关系比较疏远一些?
  上师回答说:“从历史上看,觉囊派里的有些大德,如更钦·笃布巴,也曾受到过当时皇帝的多次邀请,但他拒绝了。此外,面临胡族和蒙古族皇帝的邀请,他同样拒绝了。因为他认为这些世间八法,不值得为之。不过,他最后还是以法身显现在汉地皇帝眼前,传授了见道方面的一些法。”
  我想起这两天正在看的一份多尔吉借给我的材料,就问上师:“更钦·笃布巴曾对他的弟子作过授记,说到在他身后时轮金刚将在名为‘芝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