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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散文
丰子恺散文
作者:丰子恺    文章来源:亦凡主页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12
        
        
        
        
        
        
        
                         华 瞻 的 日 记
        
        
        
                               一
        
        
        
            隔壁二十三号里的郑德菱,这人真好!今天妈妈抱我到门
        
        口,我看见她在水门汀上骑竹马。她对我一笑,我分明看出这
        
        一笑是叫我去一同骑竹马的意思。我立刻还她一笑,表示我极
        
        愿意,就从母亲怀里走下来,和她一同骑竹马了。两人同骑一
        
        枝竹马,我想转弯了,她也同意;我想走远一点,她也欢喜;
        
        她说让马儿吃点草,我也高兴;她说把马儿系在冬青上,我也
        
        觉得有理。我们真是同志的朋友!兴味正好的时候,妈妈出来
        
        拉住我的手,叫我去吃饭。我说:“不高兴。”妈妈说:“郑
        
        德菱也要去吃饭了!”果然郑德菱的哥哥叫着“德菱!”也走
        
        出来拉住郑德菱的手去了。我只得跟了妈妈进去。当我们将走
        
        进各自的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向我一看,我也回头向她—看,
        
        各自进去,不见了。
        
            我实在无心吃饭。我晓得她一定也无心吃饭。不然,何以
        
        分别的时候她不对我笑,而且脸上很不高兴呢?我同她在一块,
        
        真是说不出的有趣。吃饭何必急急?即使要吃,尽可在空的时
        
        候吃。其实照我想来,像我们这样的同志,天天在一块吃饭,
        
        在一块睡觉,多好呢?何必分作两家?即使要分作两家,反正
        
        爸爸同郑德菱的爸爸很要好,妈妈也同郑德菱的妈妈常常谈笑,
        
        尽可你们大人作一块,我们小孩子作一块,不更好么?
        
            这“家”的分配法,不知是谁定的,真是无理之极了。想
        
        来总是大人们弄出来的。大人们的无理,近来我常常感到,不
        
        止这一端:那一天爸爸同我到先施公司去,我看见地上放着许
        
        多小汽车、小脚踏车,这分明是我们小孩子用的;但是爸爸一
        
        定不肯给我拿一部回家,让它许多空摆在那里。回来的时候,
        
        我看见许多汽车停在路旁;我要坐,爸爸一定不给我坐,让它
        
        们空停在路旁。又有一次,娘姨抱我到街里去,一个掮着许多
        
        小花篮胸老太婆,口中吹着笛子,手里拿着一只小花篮,向我
        
        看,把手中的花篮递给我;然而娘姨一定不要,急忙抱我走开
        
        去。这种小花篮,原是小孩子玩的,况且那老太婆明明表示愿
        
        意给我,娘姨何以一定叫我不要接呢?娘姨也无理,这大概是
        
        爸爸教她的。 
        
            我最欢喜郑德菱。她同我站在地上一样高,走路也一样快,
        
        心情志趣都完全投合。宝姐姐或郑德菱的哥哥,有些不近情的
        
        态度,我看他们不懂。大概是他们身体长大,稍近于大人,所
        
        以心情也稍像大人的无理了。宝姐姐常常要说我“痴”。我对
        
        爸爸说,要天不下雨,好让郑德菱出来,宝姐姐就用指点着我,
        
        说:“瞻瞻痴”怎么叫“痴”?你每天不来同我玩耍,夹了书
        
        包到学校里去,难道不是“痴”么?爸爸整天坐在桌子前,在
        
        文章格子上一格一格地填字,难道不是“痴”么?天下雨,不
        
        能出去玩,不是讨厌的么?我要天不要下雨,正是近情合理的
        
        要求。我每天晚快听见你要爸爸开电灯,爸爸给你开了,满房
        
        间就明亮,现在我也要爸爸叫天不下雨,爸爸给我做了,晴天
        
        岂不也爽快呢?你何以说我“痴”?郑德菱的哥哥虽然没有说
        
        我什么,然而我总讨厌他。我们玩耍的时候,他常常板起脸,
        
        来拉郑德菱,说“赤了脚到人家家里,不怕难为情!”又说“吃
        
        人家的面包,不怕难为情!”立刻拉了她去。“难为情”是大
        
        人们惯说的话,大人们常常不怕厌气,端坐在椅子里,点头,
        
        弯腰,说什么“请,请”,“对不起”,“难为情”一类的无
        
        聊的话。他们都有点像大人了!
        
            啊!我很少知己!我很寂寞!母亲常常说我“会哭”,我
        
        哪得不哭呢?
        
        
        
                              二
        
        
        
            今天我看见一种奇怪的现状:
        
            吃过糖粥,妈妈抱我走到吃饭间里的时候,我看见爸爸身
        
        上披一块大白布,垂头丧气地朝外坐在椅子上,一个穿黑长衫
        
        的麻脸的陌生人,拿一把闪亮的小刀,竟在爸爸后头颈里用劲
        
        地割。啊哟!这是何等奇怪的现状!大人们的所为,真是越看
        
        越稀奇了!爸爸何以甘心被这麻脸的陌生人割呢?痛不痛呢?
        
            更可怪的,妈妈抱我走到吃饭间里的时候,她明明也看见
        
        这爸爸被割的骇人的现状。然而她竟毫不介意,同没有看见一
        
        样。宝姐姐夹了书包从天井里走进来。我想她见了一定要哭。
        
        谁知她只叫一声“爸爸”,向那可怕的麻子一看,就全不经意
        
        地到房间里去挂书包了。前天爸爸自己把手指割开了,他不是
        
        大叫“妈妈”,立刻去拿棉花和纱布来么?今天这可怕的麻子
        
        咬紧了牙齿割爸爸的头,何以妈妈和宝姐姐都不管呢?我真不
        
        解了。可恶的,是那麻子。他耳朵上还夹着一支香烟,同爸爸
        
        夹铅笔一样。他一定是没有铅笔的人,一定是坏人。
        
            后来爸爸挺起眼睛叫我:“华瞻,你也来剃头,好否?
        
            爸爸叫过之后,那麻子就抬起头来,向我一看,露出一颗
        
        闪亮的金牙齿来。我不懂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真怕极了。
        
        我忍不住抱住妈妈的项颈而哭了。这时候妈妈、爸爸和那个麻
        
        子说了许多话,我都听不清楚,又不懂。只听见“剃头”、“剃
        
        头”,不知是什么意思。我哭了,妈妈就抱我由天井里走出门
        
        外。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偷眼向里边一望,从窗缝窥见那麻子
        
        又咬紧牙齿,在割爸爸的耳朵了。 
        
            门外有学生在抛球,有兵在体操,有火车开去。妈妈叫我
        
        不要哭,叫我看火车。我悬念着门内的怪事,没心情去看风景,
        
        只是凭在妈妈的肩上。
        
            我恨那麻子,这一定不是好人。我想对妈妈说,拿棒去打
        
        他。然而我终于不说。因为据我的经验,大人们的意见往往与
        
        我相左。他们往往不讲道理,硬要我吃最不好吃的“药”,硬
        
        要我做最难当的“洗脸”,或坚不许我弄最有趣的水、最好看
        
        的火。今天的怪事,他们对之都漠然,意见一定又是与我相左
        
        的。我若提议去打,一定不被赞成。横竖拗不过他们,算了吧。
        
        我只有哭!最可怪的,平常同情于我的弄水弄火的宝姐姐,今
        
        天也跳出门来笑我,跟了妈妈说我“痴子”。我只有独自哭!
        
        有谁同情于我的哭呢?
        
            到妈妈抱了我回来的时候,我才仰起头,预备再看一看,
        
        这怪事怎么样了?那可恶的麻子还在否?谁知一跨进墙门槛,
        
        就听见“拍,拍”的声音。走进吃饭间,我看见那麻子正用拳
        
        头打爸爸的背。“拍,拍”的声音,正是打的声音。可见他一
        
        定是用力打的,爸爸一定很痛。然而爸爸何以任他打呢?妈妈
        
        何以又不管呢?我又哭。妈妈急急地抱我到房间里,对娘姨讲
        
        些话,两人都笑起来,都对我讲了许多话。然而我还听见隔壁
        
        打人的“拍,拍”的声音,无心去听她们的话。
        
            爸爸不是说过“打人是最不好的事”么?那一天软软不肯
        
        给我香烟牌子,我打了她一掌,爸爸曾经骂我,说我不好;还
        
        有那一天我打碎了寒暑表,妈妈打了我一下屁股,爸爸立刻抱
        
        我,对妈妈说“打不行”。何以今天那麻子在打爸爸,大家不
        
        管呢?我继续哭,我在妈妈的怀里睡去了。
        
            我醒来,看见爸爸坐在披雅娜(1)旁边,似乎无伤,耳朵
        
        也没有割去,不过头很光白,像和尚了。我见了爸爸,立刻想
        
        起了睡前的怪事,然而他们─—爸爸、妈妈等─—仍是毫不介
        
        意,绝不谈起。我一回想,心中非常恐怖又疑惑。明明是爸爸
        
        被割项颈,割耳朵,又被用拳头打,大家却置之不问,任我一
        
        个人恐怖又疑惑。唉!有谁同情于我的恐怖?有谁为我解释这
        
        疑惑呢?
        
        
        
              
        
                                             1926年作。
        
                                          (应为1927年作)
        
        ──────
        
          (1)意即钢琴,是英文piano的译音。──编者注。
        
        
文章录入:无因无果    责任编辑:无因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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