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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散文
丰子恺散文
作者:丰子恺    文章来源:亦凡主页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12
        
        
        
        
        
        
        
                           学  画  回  忆
        
        
        
        
        
            我七八岁时入私垫,先读《三字经》,后来又续《千家诗》
        
        。《千家诗》每页上端有一幅木板画,记得第一幅画的是一只
        
        大象和一个人,在那里耕田,后来我知道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
        
        舜耕田图。但当时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看上端的
        
        画,比读下面的“云淡风轻近午天”有趣。我家开着染坊店,
        
        我向染匠司务讨些颜料来,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笔蘸了为书上
        
        的单色画着色,涂一只红象,一个蓝人,一片紫地,自以为得
        
        意。但那书的纸不是道林纸,而是很薄的中国纸,颜色涂在上
        
        面的纸上,渗透了下面好几层。我的颜料笔又吸得饱,透的更
        
        深。等得着好色,翻开书来一看,下面七八页上,都有一只红
        
        象、一个蓝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书的时候,父亲─—就是我的先生─—就骂,几
        
        乎要打手心;被母亲不知大姐劝住了,终于没有打。我哭了一
        
        顿,把颜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亲上鸦片馆去
        
        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颜料盅子,叫红英─—管我的女仆─—
        
        到店堂里去偷几张煤头纸来,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灯
        
        底下描色彩画。画一个红人,一只蓝狗,一间紫房子……这些
        
        画的最初的鉴赏者,便是红英。后来母亲和诸姐也看到了,她
        
        们都说“好”;可是我没有给父亲看,防恐挨骂。
        
            
        
            后来,我在父亲晒书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部人物画谱,里
        
        面花样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
        
        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给红英看。这回不想再在书上
        
        着色;却想照样描几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亏得红英想工
        
        好,教我向习字簿上撕下一张纸来,印着了描。记得最初印着
        
        描的是人物谱上的柳柳州像。当时第一次印描没有经验,笔上
        
        墨水吸得太饱,习字簿上的纸又太薄,结果描是描成了,但原
        
        本上渗透了墨水,弄得很龌龊,曾经受大姐的责骂。这本书至
        
        今还存在,我晒旧书时候还翻出这个弄龌龊了的柳柳州像来看:
        
        穿着很长的袍子,两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头作大笑状。
        
        但周身都是斑斓的墨点,便是我当日印上去的。回思我当日首
        
        先就印这幅画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他高举两臂作大笑状,好像
        
        父亲打呵欠的模样,所以特别感兴味吧。后来,我的“印画”
        
        的技术渐渐进步。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在
        
        另一私垫读书了),我已把这本人物谱统统印全。所用的纸是
        
        雪白的连史纸,而且所印的画都着色。着色所用的颜料仍旧是
        
        染坊里的,但不复用原色。我自己会配出各种间色来,在画上
        
        施以复杂华丽的色彩,同塾的学生看了都很欢喜,大家说“比
        
        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问我讨画,拿去贴在间里,当
        
        作灶君菩萨;或者贴在床前,当作新年里买的“花纸儿”。
        
            那时候我们在私垫中弄画,同在现在社会里抽鸦片一样,
        
        是不敢公开的。我好像是一个土贩或私售灯吸的,同学们好像
        
        是上了瘾的鸦片鬼,大家在暗头里作勾当。先生在馆的时候,
        
        我们的画具和画都藏好,大家一摇一摆地读《幼学》书。等到
        
        下午,照例一个大块头来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们便拿出来弄
        
        画。我先一幅幅地印出来,然后一幅幅地涂颜料。同学们便像
        
        看病时向医生挂号一样,依次认定自己所欲得的画。待画的人
        
        对我有一种报酬,但不是稿费或润笔,而是过种玩意儿:金铃
        
        子一对连纸匣;挖空老菱壳一只,可以加上绳子去当作陀螺抽
        
        的;“云”字顺治铜钱一枚(有的顺治铜钱,后面有一个字,
        
        字共二十种。我们儿时听大人说,积得了一套,用绳编成宝剑
        
        形状,挂在床上,夜间一切鬼都不敢走近来。但其中,好像是
        
        “云”字,最不易得;往往为缺少此一字而编不成宝剑。故这
        
        种铜钱在当时的我们之间是一种贵重的赠品),或者铜管子
        
        (就是当时炮船上用的后膛枪子弹的壳)一个。有一次,两个
        
        同学为交换一张画,意见冲突,相打起来,被先生知道了。先
        
        生审问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为画;追求画的来源,知道是
        
        我所作,便厉声喊我走过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着头不睬,
        
        但觉得手心里火热了。终于先生走过来了。我已吓得魂不附体;
        
        但他走到我的坐位旁边,并不拉我的手,却问我“这画是不是
        
        你画的?”我回答一个“是”字,预备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
        
        体拉开。抽开我的抽斗,搜查起来。我的画谱、颜料,以及印
        
        好而未着色的画,就都被他搜出。我以为这些东西全被没收了:
        
        结果不然,他但把画谱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
        
        观赏起来。过了好一会,先生旋转头来叱一声“读!”大家朗
        
        朗地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件案子便停顿了。我偷
        
        眼看先生,见他把画谱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
        
        的时候我挟了书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个揖,他换了一种与前不
        
        说:“这书明天给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画谱中的孔子像,对我说:“你
        
        能照这样子画一个大的么?”我没有防到先生也会要我画起画
        
        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支吾地回答说“能”。其实我
        
        向来只是“印”,不能“放大”。这个“能”字是被先生的威
        
        严吓出来的。说出之后心头发一阵闷,好像一块大石头吞在肚
        
        里了。先生继续说:“我去买张纸来,你给我放大了画一张,
        
        也要着色彩的。”我只得说“好”。同学们看见先生要我画画
        
        了,大家装出惊奇和羡慕的脸色,对着我看。我却带着一肚皮
        
        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时我挟了书包和先生交给我的一张纸回家,便去向大
        
        姐商量。大姐教我,用一张画方格子的纸,套在画谱的书页中
        
        间。画谱纸很薄,孔子像就有经纬格子范围着了。大姐又拿缝
        
        纫用的尺和粉线袋给我在先生交给我的大纸上弹了大方格子,
        
        然后向镜箱中取出她画眉毛用的柳条枝来,烧一烧焦,教我依
        
        方格子放大的画法。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铅笔和三角板、米
        
        突尺、我现在回想大姐所教我的画法,其聪明实在值得佩服。
        
        我依照她的指导,竟用柳条枝把一个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
        
        画谱上的完全一样,不过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
        
        我伴着了热烈的兴味,用毛笔钩出线条;又用大盆子调了多量
        
        的颜料,着上色彩,一个鲜明华丽而伟大的孔子像就出现在纸
        
        上。店里的伙计,作坊里的司务,看见了这幅孔子像,大家说:
        
        “出色!”还有几个老妈子,尤加热烈地称赞我的“聪明”,
        
        并且说“将来哥儿给我画个容像,死了挂在灵前,也沾些风光。
        
        ”我在许多伙计、司务和老妈子的盛称声中,俨然成了一个小
        
        画家。但听到老妈子要托我画容像,心中却有些儿着慌。我原
        
        来只会“依样画葫芦”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枪花(1),把书
        
        上的小画改成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颜色的文饰,使书上
        
        的线描一变而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姐教我的,颜料
        
        是染匠司务给我的,归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旧只有“依样
        
        画葫芦”。如今老妈子要我画容像,说“不会画”有伤体面;
        
        说“会画”将来如何兑现?且置之不答,先把画缴给先生去。
        
        先生看了点头。次日画就粘贴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学生们每
        
        天早上到塾,两手捧着书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学,再向它拜
        
        一下。我也如此。
        
            自从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发表以后,同学们就给我
        
        一个绰号“画家”。每天来访先生的那个大块头看了画,点点
        
        头对先生说:“可以。”这时候学校初兴,先生忽然要把我们
        
        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买一架风琴来,自己先练习几天,然后
        
        教我们唱“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的歌。又请一个朋
        
        友来教我们学体操。我们都很高兴。有一天,先生呼我走过去,
        
        拿出一本书和一大块黄布来,和蔼地对我说:“你给我在黄布
        
        上画一条龙;”又翻开书来,继续说:“照这条龙一样。”原
        
        来这是体操时用的国旗。我接受了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姐商
        
        量;再用老法子把龙放大,然后描线,涂色。但这回的颜料不
        
        是从染坊店里拿来,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
        
        蓝各种颜色。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各种不透明
        
        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洋中世纪的fresco(2)画法相似。
        
        龙旗画成了,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学生通过市镇,到
        
        野外去体操。此后我的“画家”名誉更高;而老妈子的画像也
        
        我再向大姐商量。她说二姐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
        
        子”。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
        
        九宫格、擦笔、 Conte①、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姐丈请教
        
        了些画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包照片来,作为练习的范本。
        
        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格子
        
        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学就埋头在擦笔
        
        照相画中。这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的;可是她没
        
        有照相,只有一个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上去,没
        
        有办法给她画像。天下事有会巧妙地解决的。大姐在我借来的
        
        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把这个人的下
        
        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妈子了。”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
        
        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
        
        红色的肌肉,翠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上一双
        
        金黄色的珠耳环。老妈子看见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
        
        像,也说“像”了。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
        
        画容像。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大,挂在厢房里;
        
        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在灵前。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
        
        假回家时还常常接受这种义务生意。直到我十九岁时,从先生
        
        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到现在,
        
        在故乡的几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间,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
        
        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画了,不再来请
        
        教我。前年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
        
        到我上海的寓所来,哀求地托我写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
        
        没有画具,况且又没有时间和兴味。但无法对她说明,就把照
        
        片送到照相馆里,托他们放大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后遂无
        
        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
        
        学画不会走这条崎岖的小径。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
        
        写在这里,给学画的人作借镜吧。
        
        
        
                                          1934年2月作。
        
        
        
        (1)作者家乡方言中有“掉枪花”的说法,意即“耍手段”。
        
           ─—编者注。
        
        (2)意即壁画。─—编者注。
        
        (3)一种蜡笔直。──编者注。
        
        
        
        
文章录入:无因无果    责任编辑:无因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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