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水寺忆旧

　　智海法师当年还是一个清癯的小沙弥，他常站在清德法师身后，怯怯的，陪着方丈念经，习字，与访客谈话-----------
　　那时僧俗两界壁垒并不分明，出入僧房无需讲究，与老法师开个玩笑也不犯规。常见清德法师捞脚挽手在院子里除草，施肥，甚至参与寺庙建设，在维修的大殿前搬砖递瓦-------
　　在我眼里，这是有损大和尚的形象的，平素，读了几本诸如《天心月圆-----弘一法师传》〈〈情僧苏曼殊传〉〉一类的书，以为高僧大德都是字字珠玑，满腹经纶，不食人间烟火。
　　清德法师的勤，可谓渊源有自：早年他出家于资中重龙山永庆寺，文革时强迫僧人还俗，他宁死也不离开寺院，寺院被纳入重龙山公园管理，他就成了茶馆的服务员，饲养孔雀，猴子的饲养员，巡山守夜的治保员。自一个月夜开始，他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从深水池中掏出被红卫兵打烂的菩萨罗汉的头和四肢，然后用背兜一背一背背回来，秘藏在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直到寺院又重新恢复，那些菩萨又重新站立在原来的位置。于是，永庆寺成了解禁后首批开放的寺院。晨钟暮鼓，青灯黄卷，释迦牟尼的坐像前，又有了清德法师的身影---------------
　　挑水劈柴莫非妙道.有一天,我终于觉悟了中国佛教智行悲愿是一个完整的体系，而决不可厚此薄彼。可知道，在一个独尊儒术的国度，儒僧代不乏人。而像米勒日巴式的苦行僧，坚韧与勤谨，体力与汗水更值的尊敬。懂得这个道理，已是若干年后，我和清德法师都离开了圣水寺。我在红尘中生活，清德法师又去了隐在一片樟树林中的云峰寺---------
　　圣水寺山门前是个坝子，紧临沱江。原来香客多是从水路而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乡情，船傍内邑，得先敬香火，再时城办事。于是寺前卖香火，草药，抽签化缘，傲然街市。后来成了停车场，只是那时道路蟠曲，荒草萋萋,僧人生产自救，以寺养寺。
　　圣水寺以一泓圣寺而得名。所谓圣水，是藏经楼左边一处崖壁下的八功德水，有很多香客前来取水驱邪祛病,有人说，崖壁上面是军分区枪械所的医务室，地下水早被污染，是非只在唇齿间，谁云堪破？
　　方丈室与僧人住室之间，有一棵老黄桷树，树旁边有道石牌坊。石头的棱角已经风化，字迹漫漶，依稀记的刻有张三丰的功绩。依我观之，老黄桷树的虬根就盘踞着圣水寺的历史。据说，圣水寺历史上出过一位名叫默识的和尚，默而不识真智者。癫僧即是高僧，高僧也是癫僧。所谓阴阳界，也就是咫尺之间。
　　方丈室外有一块空地，随意挖掘的一个水池，旁边有几盆令箭荷花。单薄的玉体，总要背缚一根竹竿或木棍才能直立。
　　方丈室连着一个过厅，是招待贵客，施主喝茶的地方。一张大香案，常有人舞文弄墨。喝茶谈禅，附庸风雅。一晚敲开山门，月下与清德法师谈丈雪法师的轶闻，谈惠能神秀的顿渐,口开莲花，平步青云。全不知只作口头禅不讲修持也是一种打妄语。
　　大雄宝殿的右边是斋堂，常在旁边的说法堂前狮子吼前吃斋。印象最深的是圣水寺的米汤与泡菜。米汤是煮的半熟的米里过滤来的，是家里和餐馆无法作出的。泡菜是用八功德水泡的，酸水不生花，海椒不空壳，萝卜黄瓜泡的再久依然蹦脆。有一次新闻界搞活动，清德法师安排人用石磨磨出的花生浆点豆花。豆花香，是一种香入骨髓的无味而至味。
　　圣水寺的左边建筑是祖师殿，曾在此地开办僧尼学佛班。我受清德法师之托，讲授正果法师著作《禅宗大意》。前后讲了约十几个课时，老师春风得意，学僧一袭缁衣，一脸恭敬。清德法师邀我讲课，也许看我本色界中人烦恼重，正好现身说法。那次讲课的效果应是在后来的一次公共汽车上，几个年轻的女僧争着给我让位，在同事诧异的目光中，我颇为自得。
　　后来，我问过一位给另一位顶礼的高僧，何至如此？他正告我，顶礼的另一层含义是折煞自己的傲慢心，一想曾经的张狂，我羞的汗流浃背------------
　　大雄宝殿的左边是法物流通处。我曾购得《菜根谭》、弘一法师的《晚睛集》、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千条江河，千条道路，择善而从。我在清心寡欲和以欲制欲的宗教教义的方格中寻找理论支持，而总是顾此失彼，进退失据----------
　　少年不识愁滋味，门前流水尚能西。
　　谁道人生无再少，休将白发唱黄鸡。
　　我已经过了稼轩和东坡当年的年龄，圣水寺的大和尚已是颇有修为和威仪的智海法师------
　　已久不去圣寺水，不知庙上的花生豆花还有没有人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