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时的养兔失利,并没有让我一蹶不振,然而,接下来饲养的一只山羊,却让我一再遭受情感上的折磨。虽然早有思想准备,饲养就是为了宰杀,但真到那个时刻,还是在我本仁慈的心里涂上了一层残忍。
那只山羊非常温顺可爱几近人性。无论何时何地,它绝不摆出生产队里的某个小头目盛气凌人的样子来呵斥我,也不像学校里的老师板着个铁脸用纪律来约束我,更不像家长那样一天到晚婆婆妈妈地唠叨我。倒是有时候我会冲它耍大脾,给它吃鞭子;当然,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多是因为它“咩咩”地吵闹骚扰了我的美梦诱发心浮气躁,继而恶从胆生。但无论我如何对待它,它从不记仇,只是默默地承受、乖乖地听话,并极力地讨好,这就给了我一种征服的满足。
看得出,外出放青对它来说是很享受的,因为只有那时候它才可以摆脱在家里时绳索的束缚,有了短暂的自由。每次解脱绳索,它都会高兴地四蹄腾空撒欢儿狂奔而去,但很快就回来了,并换着眼睛乜我等着给它出行的方向,一份矫情的神色,颇带感激之意。我想,若不是羊有爱叫唤、随地排泄大小便等先天性不足,城里人一定对它宠爱有加。当然,这些毛病在喜欢它的人眼里算不上什么,没准那股浓的令人窒息的疝骚味也会飘出几朵彩云般的诗意来。
在我们共处的日子里,它带给我了欢乐尊严满足;尴尬的是,在它面临厄运的时候,我却无力给它支持。
它还在很小的时候,我便听家长的话,听任别人强行剥夺了它的生殖权利。
这一切都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的。
阉割师用一个车辐条做成的条状刀具,在被浸淫羊屎尿的解放鞋底上蹭了蹭后,就开始在由人分开摁住羊的后腿之间拉口子。阉割师用粘满指甲泥锈的手指伸到流着血的口子里摸索出一些带血鲜嫩的肉来用刀割下,然后放进脚边飘着浓浓的动物油腻味、血乎乎、脏兮兮的袋子里(据说这分离物能做一道大补的下酒好菜),最后将还流着血的口子用麻绳做了一个简单的缝合,又抓起一把土来涂抹上去,口中念念有词,就结束了手术。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后来给儿子作故事讲述,他也就此发誓决不学医。若不是手术室的计算机故障必须在手术期间进行处理,恐怕此生我是不会着意去看真实的手术过程。首次看到开膛破腹的患者,被在于腹腔中倒腾活体器官的主刀大夫指挥着,左右两个助手用肉钩状器械钩住向外翻卷的肉皮来调整患者暴露创口的位置时,心中有着难言的隔应和恶心;当身体的器官被电刀闪着电弧冒着烟雾切割,空气中弥漫出蛋白质的灼烧味道时,忽然涌出一阵眩晕。我想起了任人宰割的山羊。我曾经搭讪一位性情温柔的女外科,为何下手那么狠?她嫣然一笑,羞上眉梢,朱唇轻启,甜甜的声音抛出一句话:我眼中只有尸体,没有活体。这被温柔包裹的言语,令我撒下一阵颤栗,但细细品味,却也甚有道理。
尽管羊被无麻阉割疼的歇斯底里,但手术不久便恢复了原状;我们也就为它弄了点平日里喜喝的汤糊弄糊弄,没有任何其它措施。那山羊,虽然失去了某些天性,但还是憋屈地活了下来,而且有时候也会像模像样地骑在别人家的羊身上,尽管动作合情合理,那也绝对力不从心,少了一份激情。然而,未等活到走出阴影,新年就要到了。新年,是肉畜生命尽头的代名词;新年,意味着它们将要遭到人类的屠杀:砍头,扒皮,剔骨头,最后变成人间的美味。此刻,又一次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残忍,也让我理解了出家人素食主义崇高的精神境界。
羊是有灵性的,记得屠宰它那天,一贯听话乖巧的它忽然就赖着不肯走了。我想,它可能看到了杀红眼睛的屠夫手中滴血的屠刀和被屠宰后随意抛在一边同类的尸体,明白了自己的末日。求生的欲望使它被人拉扯时显得异常坚决,以至于跪地的双腿磨出血来仍然不肯就义的场景,把我一次次地震颤;看它无助的目光和落地有声的泪水,听着它绝望嘶叫,我紧紧地抱住它的脖子。但最终还是在大人的呵斥下,像黄世仁夺走杨白劳女儿那样生生地扯开了。想到从此再也不能看到和我朝夕相处的伙伴了,泪水顿时滂沱,耳中一连数日哀鸣不断。
由于年事已久,已记不得当时的羊体残核都是在谁的胃口中演变为另一种生物链的,只是嫂子坚定地说我没有参与。当然,以此作为本文结局比较人性,更符合多数读者的心理,然而于我来看,这样end却近乎荒谬。羊肉,这个比猪肉更加稀罕的食物,与人的关系形同耗子爱大米,就算在物质生活富有的今天,仍不时探头探脑地激动我的食欲,何况在那个被妖化的营养不良的年代。那时,人们能品的上羊肉制品,喝上一碗喷发着热气的杂碎汤甚至鲜血凝结的红豆腐,都将成为人前炫耀的资本,成为被仰慕的对象;传说中多有出家人被迷乱而违反清规戒律的先例,而在世俗中挣扎的我又怎能面对强力诱惑而凡心不动呢?我想,羊归根结底是被垂涎的腹中物,即非是我,还会有更多的肉食依赖者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不会因为我的仁慈而摆脱多舛的命运,最终,还要被人整成解馋的盘中餐。当飘香的美味被别人鲸吞之时,我一定是忘乎所以地加入瓜分之列,谁让它转不逢时错投羊胎呢。在此,谨祝福它来世多个心眼,跻身于这个复杂的人类群体,品尝几口羊肉滋味,洋溢一脸的贪污。
罗嗦半天,无非是想为自己残酷的贪吃找些理由来,无论怎样说,肉到嘴中就只剩下香气了。在大碗的羊骨汤中,我品不出那种叫做爱和憎的东西,也品不出情感来,我所能感触的只有舌尖味蕾触及的快意和人体细胞赖以滋生的营养元。
一阵清爽的春风吹过,捎来了羊肉串迷人的香味,顿感一股贪婪的欲望喷薄而出,世俗的口液在唾腺的分泌中蜂拥而至。
渐渐地,我迷失了自己…… |